

現代人一提到遼五京,多半認為是在效仿唐五京,但嚴格地說,這個說法並不準確,明顯是以果推因。

遼天慶元年(1111)遼疆域圖。來源/李錫厚、白濱《遼金西夏史》截圖
遼建立後,曾先後建置五京,分別是上京臨潢府、東京遼陽府、南京析津府、中京大定府、西京大同府。
遼五京中首先建立的是龍興之地西樓(今內蒙巴林左旗林東鎮以南之波羅城)。
西樓是遼太祖阿保機的重要據點之一,神冊三年(918),阿保機在漢臣的建議下,在勢力中心的西樓築城,命名為皇都,“城皇都,以禮部尚書康默記充版築使”,成為遼前期的都城。
會同元年(938)十一月,遼太宗德光同時建置三京時,皇都被改為上京,府曰臨潢,“於是詔以皇都為上京,府曰臨潢。升幽州為南京,南京為東京”。
天慶三年(1113)上京道政區。來源/餘蔚《中國行政區劃通史——遼金卷》截圖
遼的東京原來不叫東京,叫南京,原本是遼陽故地。神冊四年(919)二月,該地被東擴的阿保機修復,改為東平郡,設置防禦使,並遷徙漢民、渤海民充實其中。
天慶三年(1113)東京道南部政區。來源/餘蔚《中國行政區劃通史——遼金卷》截圖
天贊四年(925)十二月,阿保機消滅渤海國,他沒有把渤海遺民納入遼統治下,而是在保留渤海舊制的基礎上設置屬國,代替大遼統治渤海舊地。
次年(926)二月,阿保機賜屬國名為東丹,把渤海國的上京龍泉府忽汗城(今黑龍江寧安)改名天福城,冊立皇太子耶律倍為東丹國國主、人皇王,賜天子冠服,建年號甘露。
阿保機猝死後,本來該即位的耶律倍因為失愛於母后述律平,不但失去大遼繼承人的位置,就連東丹國也回不去,被好弟弟太宗德光扣留不放,東丹國由右次相耶律羽之掌管。
站隊太宗的耶律羽之,為了防備國主耶律倍勢力死灰復燃,就向太宗建議,把東丹國的都城天福城,遷到遼陽一帶的東平郡。太宗欣然採納,遂於天顯三年(928)十二月,遷徙東丹國民到東平郡,並升東平郡為南京,“時人皇王在皇都,詔遣耶律羽之遷東丹民以實東平。其民或亡入新羅、女直,因詔睏乏不能遷者,許上國富民給贍而隸屬之。升東平郡為南京”。
到了會同元年(938)十一月,太宗並立三京時,就把東丹國的南京改為東京,府曰遼陽。東京的設立,標誌著東丹國失去獨立性,徹底名存實亡。
天慶三年(1113)南京道政區。來源/餘蔚《中國行政區劃通史——遼金卷》截圖
天顯十一年(936)閏十一月,後唐軍在團柏之戰中潰敗,幽州節度使趙德鈞和兒子趙延壽在潞州投降契丹大遼,“辛未,兵度團柏谷,以酒餚祀天地。俄追及德鈞父子,乃率眾降”。幽州地自此入遼。
會同元年(938)十一月,甘當“兒皇帝”的沙陀人石敬瑭,遣使臣趙瑩,“奉表來賀,以幽、薊、瀛、莫、涿、檀、順、媯、儒、新、武、雲、應、朔、寰、蔚十六州並圖籍來獻”。原本姓“漢”的幽雲十六州,從此改姓“契丹”。
名正言順佔領幽雲的遼太宗德光很高興,升幽州為南京,又曰燕京,府曰幽都,軍號盧龍;同時,改皇都為上京,府曰臨潢,改南京為東京,府曰遼陽,三京並立。
開泰二年(1012)十一月,南京幽都府被聖宗隆緒改為南京析津府。
早在遼聖宗建置中京之前,遼朝還有一箇中京短暫的存在過。
天慶三年(1113)中京道政區。來源/餘蔚《中國行政區劃通史——遼金卷》截圖
大同元年(947)四月,南征的遼太宗德光,把鎮州(治真定,今河北正定)升為中京,以備巡幸所需,“升鎮州為中京。以趙延壽為大丞相兼政事令、樞密使、中京留守,中外官僚將士爵賞有差”。還把石晉的都城東京開封府,降為汴州宣武軍,以國戚蕭翰出任節度使。
但由於中原漢地百姓的英勇反抗,以遼太宗為首的契丹人很快就退回燕雲之地,隨著太宗在中途猝死,契丹再次陷入內亂,短暫存在幾個月的中京鎮州,很快被中原人收復。
遼的第一個中京城,曇花一現後消失,直到六十年後聖宗再建中京城。
中京大定府(內蒙古赤峰市寧城縣以西)是奚族聚集地,屬於白霫故地,住著大量白霫人,因此被稱為白霫城。唐末時,霫人並於奚族,在阿保機五年(911)一起被契丹征服,阿保機征服奚、霫之地後,也沒有將其納入統治下,而是設立奚王,代替契丹統治奚人。
因此,在遼聖宗之前,奚王府和最初的東丹國一樣,屬於遼的屬國,具有相當的獨立性,奚王很受遼帝優待,“擬於國族”。但隨著契丹的日漸封建化,加強中央集權的遼聖宗逐漸對契丹各部進行整合,也開始有意識的把奚人納入國家體系。
統和十三年(995),奚王和朔奴討伐兀惹兵敗,聖宗就把之前獨立於政府之外的奚六部,改隸屬到契丹北宰相府,讓奚王頭頂多個北府。儘管奚王府已經不可避免地失去獨立性,但聖宗並沒罷休,又進一步奪取奚王的領地。
聖宗在經過七金山土河之濱時,聲稱看到雲氣中有亭臺樓閣的幻象,他認為這是吉兆,決定在該地模擬神都之制建都,“聖宗嘗過七金山土河之濱,南望雲氣,有郛郭樓闕之狀,因議建都。擇良工於燕、薊,董役二歲,郛郭、宮掖、樓閣、府庫、市肆廊廡,擬神都之制”。
所謂吉兆,或許是聖宗看到的海市蜃樓,也或許是聖宗張口就編的瞎話,反正,人在屋簷下的奚王,不得不識時務的在統和二十年(1002)十二月,把聖宗圈住的地方獻給朝廷,“奚王府五帳六節度獻七金山土河川地,賜金幣”。又在統和二十四年(1006),進獻牙帳之地,“五帳院進故奚王牙帳地”。
統和二十五年(1007),聖宗就在奚王牙帳之地營建中京,府曰大定。“二十五年,城之,實以漢戶,號曰中京,府曰大定”。隨著中京之立,奚王徹底喪失對本族的控制,奚人自治也徹底解體,轉入遼的統治體系之內。
遼五京中建置最晚的西京大同府(今山西大同),原本是中原政權的雲州,也是契丹南下西進的最合適跳板,在會同元年(938)十一月入遼,仍為大同軍節度。
天慶三年(1113)西京道、西南面政區。來源/餘蔚《中國行政區劃通史——遼金卷》截圖
早在西京設立之前,由於西夏對遼朝的威脅明顯加強,雲州的地位就開始逐漸加重,在乾亨四年(982)承天太后蕭綽初稱制時,就從燕雲地區分離出來,由耶律勃古哲兼領山西路諸州事。
統和四年(986),面對北宋的兩路進攻,承天太后親自率軍救援南京,以北院樞密使耶律斜軫為山西路兵馬都統,負責雲中地區防務。擊退宋軍後,山西地區的雲、蔚、應、朔、奉聖五節度州,進一步被視為整體,獨立於南京道的趨勢愈發明顯。開泰三年(1014)三月,朝廷還專門設置都轉運司,處理雲中地區的財務事務。
換言之,早在西京建置之前,山西雲中地區的軍事、財政、行政,都已經獨立於南京系統,只不過當時的重心在奉聖州而非雲州。
到了興宗中期,由於和西夏的關係惡化,重熙十三年(1044)九月,遼興宗西征伐夏,“壬申,會大軍於九十九泉,以皇太弟重元、北院樞密使韓國王蕭惠將先鋒兵西征”。結果大敗而歸,元昊挾勝求和。悻悻而歸的遼興宗在十一月班師回朝後,就升雲州為西京,府曰大同,“丁卯,改雲州為西京”。養精蓄銳,伺機報復西夏。
大唐的京制,經歷了最初的兩都到三京、再到五京、五都、最後恢復三京的變化。
唐初是兩都制,即京師長安和東都洛陽。到了武周長壽元年(692,即天授三年,當年四月改元如意,九月又改長壽)九月十二,武皇改置幷州為北都(《舊唐書》本紀改置時間在天授三年,地理志則在天授元年,今從本紀),是為三京(一京二都)並立。
隨著中宗李顯在神龍元年(705)正月反正,二月初四復國號唐,同時把所有制度“並依永淳已前故事”,其母武則天建置的北都,也在此時停罷,復為幷州大都督府,又恢復兩都制。
開元十一年(723)正月,巡幸幷州的玄宗皇帝,再次改幷州為北都,府曰太原,唐三京制才定型;後來在天寶元年(742)二月,以東都為東京,北都為北京。
安史之亂起,玄宗逃亡蜀郡,肅宗跑到鳳翔,到至德二載(757)唐軍收復京師,十月二十三,肅宗回到長安;十二月初四,玄宗也重返京師,同月十五日,肅宗論功行賞,大赦天下,以蜀郡和鳳翔都充當過行在,就改蜀郡為南京,府曰成都;鳳翔為西京;改西京為中京,與東京河南府、北京太原府合稱五京,此為唐五京。
但唐五京存在的時間還不到三年,上元元年(760)九月初七,肅宗又以荊州為南都,州曰江陵府;同時停罷南京成都府的京號,復為蜀郡。如此,唐五京就變成中京京兆府(長安)、東京河南府(洛陽)、北京太原府、西京鳳翔府、南都江陵府。
四京一都存在的時間更短,不折騰不舒服的唐肅宗,很快在上元二年(761)九月二十一,停四京號,復中京為西京。
還不到半年,肅宗又在元年(762)建卯月辛亥朔(即夏曆二月初一),重新改西京為上都,河南府復為東都,太原府復為北都,鳳翔府復為西都,江陵府復為南都,此為唐五都。
唐五都也只新鮮了兩個多月,其中的南都江陵府和西都鳳翔府,就在同年建巳月丁卯日(即夏曆四月十八)肅宗駕崩、代宗即位後,“尋罷都,”大唐重新恢復三都狀態,直到唐亡。
以上就是唐朝京制的變遷,和唐朝一樣,遼朝也經歷過一都(918-928)、一都一京(928-938)、三京並立(938-1007)、四京並立(1007-1044)、五京齊備(1044-1125)的變化。
《文姬歸漢圖》雖然取材於蔡文姬歸漢的故事,但描繪的人物造型和生活場景卻取材於草原上的契丹族。來源/紀錄片《契丹王朝》截圖
遼五京存在81年,只佔遼218年的約1/3時間,可見遼五京的建置根本不像唐五京那樣有統一、明確的規劃,且是一次性建置而成,而是因外部環境的變化、疆域管理的需求,經歷了漫長的過程,才逐步建立起來的。遼五京的確有受唐五京影響的因素,但更多是源自自身的需求。
簡而言之,遼上京的建立,是太祖阿保機根據建國的需求而設;遼東京的建立,是太宗德光為了打壓哥哥耶律倍,也為了更有效控制渤海遺民及其故地而設;遼南京的建立,是太宗為了控制漢人聚集地,更重要的是正面防禦南朝勁敵北宋而設;遼中京的建立,是聖宗隆緒剝奪奚人自治權,加強中央集權而設;遼西京的建立,則是興宗為了防禦西夏和北宋,以及更方便控制臣屬的蒙古諸部,同時也為了削弱南京避免其獨大而設。
可以說,遼五京的建立,很好體現了契丹遼多元化政治的特點:因俗而治、隨宜設官,從無序走向有序。或者說,遼五京制就是遼疆域內契丹、渤海、奚、漢、党項等諸族協調的產物,類似聯邦制的體現。
正是因為遼對治下的統治方式具有很大的隨意性,針對不同區域、不同民族、不同情況採取了不同的統治方式,根據治下百姓的族屬和習俗採取因俗而治的政策,所以,在遼境內,不但有契丹制、漢制,還有渤海制,每個群體都在自己的內部擁有相對的自主權。
每年春夏秋冬,阿保機和後來的繼任者們會輪流到四個不同的地方居住。來源/紀錄片《契丹王朝》截圖
對契丹部族,遼按照部落實力的強弱,統治方式也略有不同,對實力雄厚的五院、六院、乙室的大部族,設置大王府,對於中、小部族,就設置節度使司、司徒府等官以統之。
對漢族聚集中心地的燕雲地區,遼繼續沿用中原制度治理,並學習漢族政治文化彌補己身的不足,因為正面防禦北宋,遂設立南面行營都統(或總管),總理邊事,負責邊境防務。
對渤海舊地,遼設立東丹國,用渤海制度統治渤海遺民,即便東丹國被廢后,東京地區依舊沿用渤海制度,甚至在儀仗制度方面,東京仍保留渤海儀仗,與漢儀仗、契丹儀仗並行。隨著遼對東疆的開拓,為了控制女真、震懾高麗,還設立黃龍府都部署司、鹹州兵馬詳穩司等軍事機構,負責控御東疆。
對奚、霫故地,遼設立奚王府,保留原有的部族組織以及傳統領地,即便中京建立後,奚王府正式納入遼國家統治體系,統領奚六部的奚王府,依舊具有統領奚人的實際權力。
對西部山後地區,因該區域內党項、吐谷渾、回鶻、漢等種族繁多,且南有勁敵北宋,西有西夏,北有蒙古諸部,西京的戰略地位就顯得舉足輕重了,主官“非親王不得主之”。遼設置西南招討司,負責河西地區的党項問題;另設和他同級的西京都部署司,負責針對北宋的防禦問題;還設有西北路招討司,負責控制、防範、鎮壓臣屬的草原諸部。
綜上可知,遼是根據實際情況,如領土擴張、對外防禦等,因地制宜、因時制宜、因事制宜去設立制度或者官職,類似近代聯邦制的遼五京的建立,就是這個特點的最好詮釋,畢竟,任何制度都有其因果。
需要注意的是,遼五京雖然號稱“京”,但並不與中原王朝的京城具有相同地位,甚至不具備中原王朝的陪都資格,遼五京只是各個地區的政治、文化、經濟中心。這是為何呢?因為遼是實行四時捺缽制度的行國、行朝。
何謂四時捺缽?就是契丹人在一年四季裡都習慣以車馬為家,隨時轉徙,“秋冬違寒,春夏避暑,隨水草,就畋漁,歲以為常。四時各有行在之所,謂之捺缽”。這些四時徙居的臨時行營,在契丹語中就叫捺缽。
這種隨著四季變化、逐水草而遷徙的習俗,是契丹人在長期的遊牧漁獵生活中養成的。由於皇帝常年往返於捺缽之中,國家政治大事也多在捺缽處理,各個機構的重要官員都要隨從,“契丹大小內外臣僚並應役次人,及漢人宣徽院所管百司皆從”。
以聖宗為例,正月上旬至四月中旬時,來到鴨子河濼(又稱魚兒濼,今吉林大安附近的月亮泡)春捺缽,主要活動是捕捉天鵝,以及祭祀;四月中旬至七月中旬時,來到距離慶州(今內蒙古林西西北白塔子)不遠的永安山夏捺缽,召集北南諸臣會議,處理政務;七月中旬至十月時,來到慶州西部諸山秋捺缽,主要活動是狩獵和聚會;十月至正月上旬時,來到廣平澱(今西拉木倫河與老哈河合流處的平原地區)冬捺缽,和夏捺缽一樣召集群臣會議。
總體來說,春水秋山的春秋捺缽,主要內容是皇帝召見各部族首領相聚,處理各部族事務,順便聯絡感情,同時考驗各部首領是否忠誠。女真人完顏阿骨打拒絕跳舞的事件,就發生在春捺缽。而夏冬捺缽則是皇帝召見諸臣舉行會議,處置重大問題。
正是因為捺缽是遼帝日常活動的主要場所,所以,遼的捺缽即朝廷,朝廷即捺缽,所謂五京,不過徒有虛名罷了。
當然,儘管五京不是遼帝的常駐地,名義上的首都職能還是要擔負的。遼前期的首都是契丹根基所在的上京,中後期則在禮儀之城中京。隨著捺缽制度四時遷徙的大遼皇帝,在舉行大型典禮或會見使者時,會回到中京,但並不居住在城內,仍舊在城外“就車帳而居焉”。所以說,“聯邦制”的遼真正的政治核心並不在五京,而在捺缽。
李錫厚《遼中期以後的捺缽及其與斡魯朵、中京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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