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何任
|
簡介:何任(1921-2012年),浙江杭州人。字祈令,別署湛園。首屆“國醫大師”榮譽稱號獲得者 。1940年畢業於上海新中國醫學院。後隨父學中醫。曾開業行醫。1955年後,歷任浙江省中醫進修學校副校長、校長,浙江中醫學院教授、副院長、院長,中華全國中醫學會第二屆常務理事、浙江分會會長。 |
治學方法,實際上與治學目的、治學態度密切相聯,彼此不可分割。從古到今,治學方法眾多,有宜有忌。以我所見,約為五宜三忌。
-
一宜:堅實基礎
就是要對中醫重要的文獻著作(當然先是《靈樞》《素問》《難經》《傷寒論》《金匱要略》,再及各家)有較深刻的理解,做到清人程國彭所主張的:
鑽研一個問題,要融會貫通,要專心一致地深入探討,如若淺薄浮躁地“一目十行”,不求甚解,則華而不實,並無益處。
-
二宜:博採精思
這既是治學方法,又是治學態度。張仲景的治學方法是“勤求古訓,博採眾方”。他除了勤求《素問》《九卷》《八十一難》《陰陽大論》《胎臚藥錄》等“古訓”外,還“博採眾方”。他廣泛蒐集古今治病效方、民間驗方和針刺、灸烙、溫熨、膏摩等多種治法。不僅如此,他還對以往和當時的各種資料,加以精密的思考。
與他同時代的何顒賞識他的才智和特長,說:“君用思精而韻不高,後將為良醫。”張仲景既博採,又精思,所以有所創造。
他的《傷寒雜病論》成為中醫最早的理論聯繫實際的臨床診療專書,它系統地分析了疾病的原因、症狀、進程、歸轉和處理方法,確立了傷寒六經分類的辨證施治原則。它的治法方劑,至今還為人們所採用。可見廣博地採集資料、精細地分析思考而取得學術成果是何等巨大。
清代的大考據家戴東原也是以精思善問的治學態度聞名於世的。研究中醫,同樣要深人探索,窮本溯源,互相參證,研究中醫古籍更應如此。
-
三宜:熟背誦
我國傳統的學習方法,叫做“三到”。這是根據朱熹的話:“讀書有三到,心到、眼到、口到…..”而來的。學文、學醫,無不以此為收效速、易記憶的好方法。
“心到”當然是第一重要,“眼到”是直接觀察,而“口到”即達到熟讀背誦的程度,十分有益於領會。
元遺山《論文詩》說:“文須字字作,亦要字字讀。咀嚼有餘味,百過良味足。”這是從實踐中得來的治學經驗。“百過”是一百遍,當然是指讀得純熟才有效益的意思。要讀得熟,即大體能成誦,才能使豐富的知識為我所用,這是一個學醫的傳統好方法。
比如老中醫收徒,一般在規定學《內經》《傷寒論》《本草》之外,多先指定幾本易於背誦的書,如《醫學三字經》《湯頭歌訣》《脈訣》《藥性賦》《內經知要》等(北方多采用《醫宗金鑑》)。
熟讀背誦似乎是一種機械的記憶方式,但它不像“眼到”那樣容易把文字忽略過去,而必須字字句句,上下連貫,尋求語氣語調,這樣就包含了理解的成分。
在熟讀背誦了較多醫書後,遇到臨診、寫作、講學時,很自然地就能喚起記憶,引出聯想,理、法、方、藥也能湧現於腦海。熟讀背誦得越多,應用時受益也越多,有這種體會的人是很多的。
-
四宜:兼及他學
我以前在《談治學》裡曾講到
“對一箇中醫學術問題,往往要從中醫理論、臨床實踐,甚至從古代的文、集、經、史,或其他自然科學、哲學等方面去搜集資料,加以深透研討,才能說明問題”。
比如拿藥物知識來說,既應該掌握藥物的性味歸經、升降沉浮、功能主治,又要對藥材辨認,藥物的加工炮製等知識有所瞭解,才能有利於臨診運用。
我們中醫工作者,僅僅懂中醫藥固然可以臨診治病,但若能廣泛學一些與中醫直接或間接有關的其他知識,則更有助於鑽研中醫。
當然不是什麼都去學。我們研討中醫古籍,還應該大致懂一點古書出版的常識。
陸深的《儼山外集》記載了這樣一件事:
醫生不懂版本,不加分辨,輕則貽誤後學,重則害人性命。
當然我們不是要求像考證家、收藏家那樣去收集判別古籍版本,但若發現有不解的地方就得多找些版本核實。懂些版本正訛的辨別方法是有益的,這不過舉個例而已,可見醫生懂點醫學以外的東西非常有利於治學。
-
五宜珍惜寸陰
凡是讀過徐靈胎的《洄溪道情》的人,都知道那首《題山莊講讀圖》所描述的情景。
這位名醫洄溪老人是一個最珍惜光陰的人,正是有了這種孜孜研讀,鍥而不捨的治學精神,才使他為醫學作出了不小的貢獻。
生命等於時間,“韶光易逝青春不再”、“似水流年”等話,都是痛惜浪費時間之可悲。青年中醫同志們現在都在抓緊時間,補償10年動亂所造成的損失。就像是我們這樣同輩的老年醫生,也常常感到虛擲光陰之可怕。做學問要珍惜時間,除了必要的休息外,應該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時間。
“蹉跎莫遣韶光老……” 讓我們珍惜時間,認真讀書,認真工作,認真實踐。
上面講了治學應做的,相宜的。下面講對治學有礙的三忌。
-
一忌:道聽途說
即對事情沒有親自眼見,沒有調查分析,就隨聲附和,人云亦云。孫思邈明確指出:
學者必須博極醫源,精勤不倦,不得道聽途說,而言醫道已了,深自誤也。
假如我們引證醫書上的一部分或一句話,就必須親自找到這本書,甚至要找到同一本書的不同版本進行核對。
總之要取得第一手材料,切忌聽人家一說就不加分析地加以採用,或在轉載、轉引時不加複核就用。
中醫治學還有一種情況,當看到別人用某法、某方、某藥治好某病時,我們應該認真總結別人的成功經驗,搞清他是在何種情況下,以何種辨證方法針對病人具體病情進行辨證施治的。切忌邯鄲學步、生搬硬套。
-
二忌:淺嘗輟止
對於中醫書籍,要有一定的基本理解,不能浮光掠影,一知半解。做學問要踏實、持之以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如果對某一個問題,只是膚淺地瞭解一下,那所得的知識,肯定不會多的。
淺嘗輒止的原因,一是對治學缺乏決心,沒有恆心,懶散隨便;二是肓目自滿,以為對什麼都知道,毋須再學了。
古語說:“學然後知不足”,學得越多越覺得知識不夠用。懶散,自滿,淺嘗輒止,這是治學的大忌。
-
三忌:貪多務得
看來這似乎與博採有矛盾,其實不然。博採各家學說併兼及醫學以外的知識都是長久積累的治學方法。這裡指的是一時企望學到很多,結果卻是走馬觀花,不深不透。甚至會像“廣原搏兔”那樣,設網羅多而弋獲少。
比如學《金匱要略》對注本應有所選擇,先讀
徐彬的《金匱要略論注》
沈明宗的《金匱要論編注》
尤怡的《金匱要略心典》
魏荔彤的《金匱要略方論本義》
四種大體已夠,不宜一下看得過多,否則各書的特點,不易深刻了解,收穫就有限了。
治學貴在實踐,認識來源於實踐。我們熟知的李時珍,不但讀了800餘種上萬卷的醫書,看過不少歷史、地理和文學名著,甚至連敦煌的經史鉅作、古代大詩人的全集他都讀遍了,並仔細鑽研。
他既得到了豐富的知識,但也發現了很多疑點無法解釋。他除了在臨診治病中證實了古書記載的藥性藥效,也發現古書記載中有很多謬誤。
他花了長時間深入實際進行調查,走遍了山川村野,不恥下問,還親自採摘鑑別藥草,剖析比較。歷經無數寒暑歲月,才寫成了《本草綱目》。這本書既驗證了過去古醫書上的正訛,又充實了新的藥物知識。
治學貴在實踐。我們學習鑽研中醫著作,就要在實踐中反覆印證分析它的理法,反覆運用它的方藥。知識學活了,體會也就深了。
比如醫書上說麻黃能發汗,又能治水氣。而我們在臨床上單用麻黃,很少能見到發汗的,但以麻黃與其他發汗藥配合用,發汗就很明顯了;以麻黃與其他利水藥配合用,尿亦增多。
這些實例說明鑽研書本理論固然重要,但如學用配合,勤於實踐,治學效果就更好,對理論的認識就更通透。
上面這些是為青年同志寫的。年青時開始認真治學,堅持下去成效必顯。
葉天士自小就學《素問》《難經》及漢唐諸名家著作,“孤幼且貧”,15歲的葉天士一面開始行醫,一面拜師學醫。到了年長時,名氣大了,仍毫不自滿地鑽研。老而彌篤,刻苦學習的也為數不少。
如著名的思想家李贄,到了70多歲,還不放棄讀書和著書。他說的“寸陰可惜,曷易敢從容”至今為人稱頌。
中醫史上到老還勤奮學習的,除上面提到的那位“目暗神衰,還不肯把筆兒輕放”的洄溪老人外,還有很多中醫都是從幼到老一生學習的,有的在病中還著書立說。清代名醫尤怡,就是在“抱病齋居,勉謝人事”的情況下,對《金匱要略》舊本“重加尋繹”而寫成《金匱要略心典》這部出色注本的。
從這裡可看出,專心治學,就能縮小或消除由於條件、天資、年齡、體力等造成的差異,只要明確我們治學是為了實現社會主義四個現代化,掌握好治學的適當方法,勤於實踐、一定能得到預期的收穫。
還是兩句老話:“書山有路勤為徑,學海無涯苦作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