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滅亡時,知府知縣們都去哪兒了?

大清滅亡時,知府知縣們都去哪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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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學者茅海建有一個觀點:清朝的官員,尤其是中央官員,後來大多成了民國官員。民國北京政府似乎只是換了一塊招牌,內部人員沒有太多變化。


晚清官員棄舊朝而投新朝,自然有著生計的原因,但他們在做政治選擇時,並沒有太多思想方面的痛苦。清朝滅亡之際,曾作為維護清朝統治重要力量的官僚集團,上至三公九卿下到知府知縣,他們在大廈將傾之際都做出了自己的選擇:大部分人選擇投奔民國政府,少部分選擇離開政壇,個別的則選擇給清朝殉葬。


在那個亂世,不同的人做出了不同選擇,而不同的選擇也決定了這些人不同的人生路線,他們有的在民國飛黃騰達,成為一方高官大員;也有的一生坎坷,命運幾經沉浮。這些人豐富多彩的人生軌跡,也為厚重的歷史添加了無數的故事,讓後人得以一窺當年社會的一角。

按照光緒三十四年(1908)的行政區域劃分,清朝境內共分省及特殊政區,省下轄府和直隸州,府下領散州和縣。清末,由於權力變動和各種其他政治因素的影響,全國共分為二十二省、一百餘個廳、二百餘個府、二百一十餘個州、一千三百餘個縣。如此計算的話,全國的督撫、布政使和按察使,“知府”“同知”和“通判”,知州和知縣之類的大小官員可以說成千上萬。這些人作為“大清”一手提拔起來的官員,在大廈將傾之際的表現十分詭異,大部分人對清廷的覆滅非但沒有感傷,反而有一股幸災樂禍的心情。


張國榮飾演的知縣。來源/電視劇《布衣知縣梵如花》截圖

為什麼會有這種情況發生,原因也十分複雜。簡單來說就三種原因,第一是到了清末,朝廷已經喪失了中央集權的威信。比如,在義和團運動和八國聯軍入侵時出現的“東南互保”,就是典型的地方勢力不服中央的案例。既然清廷中央已經沒有什麼權威,地方官員自然不想再為其效忠,而是開始各有打算。第二是因為清末官場已腐敗至極,各地官僚集團都有自己的生財之道,而面對簽署了大量不平等條約的賠款壓力,清廷中央自己都難以在財政上約束地方,地方勢力在各帝國主義的支持與合作下,更是不願意在清廷這條下沉的破船上久留。第三則是軍權的喪失,清末,全國精銳部隊都已掌握在北洋系等地方實權派手中,清廷一手建立的新軍又是革命黨的主力,此時,嗅覺靈敏的官僚早已跟革命黨有了各種各樣的聯繫。所以,武昌起義炮聲一響,隨著革命軍的前進,各地也紛紛宣佈脫離清廷獨立,清廷的統治最終瓦解。

殉葬的終究是極少數

辛亥革命勝利之際,為了儘快平息戰火、恢復國家元氣,革命黨與舊勢力還是做出了妥協。比如武昌首義成功後,同盟會湖南分會焦達峰、陳作新領導新軍起義併成立了中華民國軍政府湖南都督府。隨後很快佔據都督府,下達了“不分滿、漢,任職如常”的電令。也就是說,原來的清廷官員只要不反對革命,一律繼續任職。這種事情在當時稀鬆平常,絕大多數的原清廷官僚都選擇與革命黨合作。這雖然減少了革命時期的暴力事件,也讓辛亥革命成為一場不徹底的革命,為中國後來走的彎路埋下伏筆。當然,人性複雜,在浩浩蕩蕩的歷史大勢前,什麼事情都有可能發生。

孫中山(二排右二)與同盟會成員合影
首先談談那些“硬骨頭”,儘管清廷極度腐朽,但還是有些清廷的頑固擁護者在最後時刻選擇“殺身殉葬”。這些人中有跳九江自盡的時任江西巡撫馮汝騤。武昌起義爆發後,南昌新軍響應時一度想把馮汝騤推舉為都督宣佈獨立,卻遭到馮汝騤的拒絕。後來馮汝騤為表忠誠,在九江自盡,成為為清廷殉節的漢官第一人,還被清廷詔諡忠愍。福州將軍樸壽則窮兇極惡,在大勢已去的情況下還澆油放火拉著全城人陪葬,組織旗兵負隅頑抗。最後福州被革命軍攻破之際,樸壽被革命軍抓到,但是他堅決不向革命軍投降,最後被處決棄屍山下。事後被清廷贈太子太保,予二等輕車都尉世職,諡忠肅,也算一塊硬骨頭。另外還有閩浙總督松壽,在福州城破之際也選擇自盡。同樣的人還有山西巡撫陸鍾琦,此人在最後時刻依然對清廷保持忠誠,甚至到了太原後,他還積極組織反對革命黨的活動,對革命黨造成了極大威脅。在關鍵時刻,太原革命黨斷然決定舉行起義,1911年10月29日早晨,閻錫山指揮的起義新軍士兵持槍衝入巡撫衙門,陸鍾琦見到起義軍時質問:“爾輩將反邪?”隨即陸鍾琦這個頑固反革命就被亂槍擊斃……這些人算是清廷最後的追隨者,按照羅正鈞、吳慶坻、趙爾巽等人編寫的《辛亥殉節錄》《辛亥殉難記》《清史稿·忠義傳》等書記載,當時為清廷“殉節”的文武官員,名流士紳多達328個,其中滿族213人,漢族90人,蒙古族16人,漢軍旗人9人。

當然,這些人中有部分人的“殉節”也不太好成立,比如曾任川漢、粵漢鐵路督辦,後為四川代總督的託忒克·端方在被革命黨抓住後苦苦求饒,還說自己是陶姓漢人,且平日對大夥不錯請求饒恕。但是眾革命黨皆表示“此私恩耳,今日之事,乃國仇,不得顧私恩”。於是把端方和他弟端錦一起宰了。也許是為了遮醜,清廷得知端方死後也沒追究他貪生怕死求饒之事,反而贈端方太子太保,諡忠敏,所以說這個“殉節”實在是水分大了點。除了官員外,也有不少文化名人為清廷“殉節”,比較著名的就有國學大師梁漱溟的父親、曾任京師巡警廳任教養局總辦委員的梁濟。在六十大壽之際,他留下一封萬言遺書稱:“國性不存,國將不國。必自我一人殉之,而後讓國人共知國性乃立國之必要。”之後就投湖自盡。對他的死,傅斯年雖然在《心氣薄弱之中國人》中將梁濟和辜鴻銘、張勳並列為守舊的象徵,但他也承認:“任憑他是什麼主義,只要有主義就比沒有主義好。”

託忒克·端方

另一個為清廷投湖“殉節”的王國維爭議很大,1927年6月2日,王國維在萬事妥當後,在昆明湖魚藻軒自沉。事後人們在其內衣口袋內發現遺書,遺書中寫道:“五十之年,只欠一死。經此世變,義無再辱。”雖然很多人並不認為他的死是給清廷殉節,而是另有原因,比如“逼債”“驚懼”等,但溥儀事後賜王國維諡號為“忠愨”的行為,反倒坐實王國維為清廷“殉節”一事,也給後人留下了無盡的猜想。

對清廷以死明志的人固然有,但數量上實在少得可憐。正如清遺老王樹枬感嘆:“吾嘗讀宋、明諸史,見其末造鼎革之際,忠臣志士往往以一死殉君父之難;甚至甕牖繩樞之子,足不出一鄉,名不掛尺籍,而抗節不屈,或不惜捐糜踵頂,殺身以成其仁,或結身長往,以履土食粟米為恥。若此者,比比皆是也。獨我朝養士二百餘年,深仁厚澤,實遠軼宋、明兩朝,國變之後,士大夫之從容就義與國同盡者,寥寥無復幾人;其有不降志辱身,高棲遠遜,以老死於山陬海澨之間者,亦可僂而數也。”

他們還是地方實力派

絕大部分的清末官僚在改朝換代之際,還是老老實實地選擇了和民國政府合作以換取仕途的道路。比如魯迅諷刺過江蘇巡撫程德全在辛亥革命時,“用竹竿挑去了撫衙大堂屋上的幾片簷瓦,以示革命必須破壞”,然後搖身一變,成了民國政府的江蘇都督。這種人才是當時清末的知府知縣們的普遍狀態。
中國山西省平遙縣古代縣衙二堂內景。攝影/秋影隨風,來源/圖蟲創意

比如慈利縣知縣雷以動,在革命後,按照革命黨的“留任”法令繼續擔任知縣一職,還遵守了革命黨要求的城鄉普遍實行男剪辮髮、女放裹足等命令。其他的大官如13位內閣、9大總督等,大部分人都選擇跟革命黨合作,成功保住了自己的政治地位。以所謂的“皇族內閣”裡的徐世昌為例,此人50歲出任軍機大臣,後任內閣協理大臣。辛亥革命時期,作為袁世凱的重要政治盟友,徐世昌不但在清廷倒臺時起到了重要作用,還在1918年擔任中華民國總統。除了他之外,“北洋三傑”王士珍、段祺瑞、馮國璋也都在民國任職。作為“皇族內閣”司法大臣的愛新覺羅·紹昌,清廷覆滅之際也沒有殉節,而是選擇投靠袁世凱,最後還當上了弼德院顧問大臣。清廷9大總督之中,如前東三省總督趙爾巽在民國成立後,初任清史館總裁,主編《清史稿》,後在段祺瑞政府任善後會議議長、臨時參議院議長等職。直隸總督張鎮芳,在清朝滅亡後繼續從政,在袁世凱時期任河南都督兼民政長,直到後來跟張勳復辟才徹底喪失了政治前途。

這些人都是清廷舉足輕重的官員,他們的表現也讓清廷的覆滅有了諷刺意味,而那些普通的知府知縣轉變更快。比如,廣西梧州宣佈獨立後,迅速利用自己在當地根基深厚的優勢,把控了梧州新政府的各個要職。前清道臺沈林一為總管兼梧州稅關監督,前清知府張德淵、知縣張祖杖繼續留用,武官統兵不變,一切機關行政均按舊制,梧州獨立的成果事實上已經被竊取。更讓人憤怒的是,這幫人還製造藉口在當地百花衝殺害了超過400名革命志士。從此一地就可見,留用舊勢力,對辛亥革命成果的竊取造成了多麼大的損失,類似的事情在全國各地都有上演。比如蘇州知府何剛德在得知江蘇巡撫程德全“挑去簷瓦”式地宣佈起義後,便和家人拿了兩張白床單一拼,寫了“起義”倆字掛上屋頂就宣佈蘇州光復。後來何德剛官運亨通,1914年出任民國江西內務司司長、長江豫章道尹,還在1922年一度擔任代江西省長一職。這都是當時的縮影,大部分的前清官僚都在辛亥革命的大潮下,選擇與革命黨合作,並且多數在民國繼續幹著老本行。

心灰意冷,套現跑路


當然,也有部分人在清朝覆滅後對政治心灰意冷,選擇隱居或從商從學,還有人乾脆跑路,而這些人的比例也有不少。上文提到過的清廷皇族內閣和提督知府們,很多人對辛亥革命並不抱著支持的態度。辛亥革命爆發後,他們或是逃走,或是歸隱,離開了政治舞臺。

比如,攝政王愛新覺羅·載灃就是典型例子,載灃在溥儀退位後便回家安心種花養鳥,不再過問時世。後來張勳復辟時曾專門請他出山,卻被拒絕。甚至後來偽滿洲國成立,載灃不但拒絕同行,還力勸溥儀不要過去,也算是大是大非面前立場不變。

載灃與溥儀(右)

再如,曾任清末第一屆內閣總理大臣的慶親王愛新覺羅·奕劻,此人雖然庸碌無能,但搞錢倒是一把好手。英國《泰晤士報》駐華記者莫里循披露,慶親王的銀行存款高達712.5萬英鎊,相當於數千萬兩白銀。但在清廷大廈將傾之際,他還是義無反顧地逃跑了,最後他於民國六年(1917)一月二十九日死於天津租界,時年七十九歲。又如陝甘總督長庚,在得知清帝遜位後,立刻將總督印交布政使趙惟熙,隨後離職回家養老。類似這樣的高官不勝枚舉,除了高官外,那些“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的知府知縣們亦有不少捲款逃亡的。比如在青島,因辛亥革命逃亡到這裡的各路前清官僚眾多,他們帶的金銀細軟也多,為了防止被賊人偷搶,他們多居住在巡捕房附近,其中住在巡捕房的寧陽路的人最多,以至於青島百姓稱其為“贓官巷”,甚至鬧出了很多人只知“贓官巷”不知寧陽路的笑話。其他的帝國主義在華租界區也有很多前清遺老的身影,尤其是天津、上海等地,一時間興建了不少豪宅府邸,當然都是用他們曾搜刮來的民脂民膏建造的。

袁世凱竊取了辛亥革命的勝利果實後,便把內閣中外交、內務、財政、陸軍、海軍、交通等要害部門收入囊中,惟將司法、教育、農林等幾個清水衙門讓給南方革命黨人。袁世凱的手下基本都是前清官僚,這些部門上上下下巋然不動。同時,南方地區出於種種原因,強大的舊勢力依然牢牢把控基層,大部分知府知縣根本就是原來的官員繼續掌權,這讓辛亥革命成為一場很不徹底的革命,故有人感慨,民國初期簡直就是一個沒了清朝皇帝的大清。這也引發了後來一系列諸如護國運動、護法運動等歷史事件。

袁世凱

辛亥革命推翻了壓在中國人民身上兩千多年的皇權專制制度,從此,凡是任何“稱帝”的行為都會遭到唾棄,這不得不說是一場劃時代的勝利。然而,我們也認識到,由於革命黨缺乏先進的理論指導和堅強的領導核心,並沒有徹底摧毀舊制度,而這也在客觀上給了前清官僚可乘之機,尤其是中下層的知府知縣們,更是利用他們官場人脈和行政經驗在民國時期混得如魚得水。用魯迅在《阿Q正傳》中的話:“知縣大老爺還是原官,不過改稱了什麼,而且舉人老爺也做了什麼——這些名目,未莊人都說不明白——官,帶兵的也還是先前的老把總。”

參考資料:
《辛亥殉節錄》,羅正鈞
《辛亥殉難記》,吳慶坻
《清史稿》,趙爾巽
《魯迅全集》,魯迅
《辛亥革命史事長編》,嚴昌洪,武漢出版社
《辛亥:搖晃的中國》,張鳴,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


END
作者 | 郭歆
編輯 | 詹茜卉
校對 | 苗禕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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