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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前不久收官的電視劇《漫長的季節》裡,我們在樺林鋼鐵廠看到了醫院、電影院、澡堂等等,生活設施一應俱全,即便是工人宿舍區也像今天的居民小區一樣。這樣的場景不由得勾起人們對曾經東北真·大廠的回憶。
劇中虛構的樺林鋼鐵廠。來源/電視劇《漫長的季節》截圖
那時的東北,是新中國名副其實的重工業基地,汽車、拖拉機、航空、造船、冶煉等工業水平全國領先,像樺林這樣的大廠,在東北不敢說遍地都是,也算隨處可見。每一個工廠內,都藏著東北人曾經的青春和榮耀。
“九一八”之後,日軍佔領東北,利用東北豐富的礦產資源,建設了交通、鋼鐵、石油等工業,目的是將東北打造成侵略全中國的戰略資源基地。為此,特意成立了滿洲炭礦株式會社、滿洲石油公司、滿洲電業株式會社等一批壟斷組織,在東北迅速推進工業化。
這種以掠奪資源為主要目的的工業化,客觀上造成了東北與軍事工業有關的如鋼鐵、石油等重工業迅速膨脹。抗戰勝利後,這些軍事工業不少為我軍所接收,如當時在瀋陽的管委會就接收了大東區兵工廠、文官屯坦克修理廠和孤家子火藥廠,能日產子彈3萬發。到1948年11月東北全境解放後,中國共產黨東北局及時提出經濟建設,特別是工業建設成為中心任務,也就是說,在全國大部分領土還未解放、國共兩黨軍隊在華北、華東等戰場還在進行戰略決戰的時刻,東北已經進入了恢復和發展工業的新時期。
新中國成立前夕,東北已經形成了比較完整的、規模巨大的各類工業企業和管理部門,同時也培養了一大批成熟的產業工人隊伍。據1949年5月的一份調查統計,在當時的126個東北國營工業廠礦中,100人以上500人以下的工廠有50家,約佔40%;500人以上50000人以下的有40家,約佔32%,二者相加約佔72%,這說明當時東北國營大工廠已經非常多了。
1950年6月,隨著抗美援朝的進行,東北地區一方面成為志願軍供應物資、補給的戰略基地;另一方面,由於戰爭需要,進一步加快恢復和發展東北地區與國防有關的重工業和軍事工業的步伐。中國志願軍在朝鮮戰場上的勝利,蘇聯決定援建中國工業,援建項目共156項,以重工業為主,後稱之為“156項工程”。這156項工程中,超過三分之一放在東北,如鞍山鍊鋼廠、長春第一汽車製造廠、哈爾濱拖拉機廠以及哈飛、沈飛等大批工業企業都源自這批援建項目。
長春第一汽車製造廠奠基大會現場。來源/中央廣播電視總檯中國之聲
大規模的建設,必然帶來相應的大量人員的集聚。很多人的人生,從此改變。
為支援東北的重工業建設,成千上萬的工人、學生以及解放軍官兵從五湖四海來到東北大地。吉林大學博士呂方和福州大學研究生郝宇在做學位論文時,都曾以新中國初期東北重工業企業為對象做過田野調查,從中可以瞭解當時東北大型重工業企業建設的概況。
郝宇的調查對象是曾經的軍工國企慶華廠。慶華廠在新中國初期是機械工業部門的大型骨幹企業。抗美援朝戰爭開始後,該廠根據中央安排,緊急北遷。1950年冬,第一批1631名工人及其家屬帶著機器、材料,從瀋陽來到黑龍江一座只有6萬人的農業小城北安。之後,在國家調配下,大批初高中畢業生、軍隊優秀士兵及其他地區的工人和技術人才,從四面八方來到此地,落地生根。到1962年時,慶華廠工人已經發展到9589人,職工家屬總計5萬人,佔市區總人口的三分之一。
對於這段歷程,一位姓張的受訪人員表示:“我是自己來的,我們一起的還有全家都來的,抱著月子裡的孩子,抱著父母的骨灰,坐火車連硬座都沒有,一路站過來。到了發現還有全國其他地方的技術青年,帶著大紅花,穿著闆闆正正的工裝來的。雖說有點不情願,但來了之後還是很激動的,覺得自己是來支持國家,整晚整晚睡不著。”
另一位陳姓退伍軍人則表示:“我是1972年過來的,1966年開始在南寧當了5年的兵,退伍的時候這邊往部隊要了100個優秀軍人來支援……剛來的時候發現,第一代在這邊都是和家人兩地分居,軍工廠本來就不好進,一年只有20天探親假,差不多三四年才能有一次假期去看望父母,到了八幾年我才看到廠裡有一些人有門路有機會調回去或者調進來。”
呂方的調查對象是吉林長春某汽車製造Y廠。他在調查中也發現,當時初來乍到的職工及家屬也或多或少有點情緒。據該廠一份文件描述:隨著職工的到來,職工家屬也從全國各地大批集中到長春市,由於建廠期間各方面的物質條件較差,職工家屬的思想情況是比較混亂的,有些南方來的家屬埋怨職工來北方受罪,要求回南方工作。後來,這個廠就通過發現積極分子,積極分子再去聯繫廣大群眾,把家屬組織起來成立家屬委員會,工廠投產後,又通過廠辦集體經濟安置部分職工家屬就業,絕大部分家屬隊伍逐漸穩定下來。
幾乎所有大廠在建設過程中,往往選擇靠近城市但相對荒蕪的地區進行,即空間上佔地面積大、人員上高度集中。前面提到的慶華廠,在遷到北安後被安排在城東的大片空地。吉林的Y廠同樣選擇在長春市西南郊孟家屯車站的西北側空曠地帶。這塊地以前是關東軍盤踞的地方,分散了很多建築物,但大多已被破壞,屋頂蕩然無存。
建在郊區的工廠面臨一個現實問題,那就是工人家屬及子女的醫療、教育以及日常生活的不便。很多工廠在建廠之初就把這些問題考慮在內。以慶華廠為例,他們在廠區建成3座職工食堂,1000平方米的浴池。教育方面,不僅有託兒所和幼兒園,還建起了第一座小學“三二子弟小學”,內設6個班級,學生250餘人,後又擴建了4箇中學班級,學生增加到450人。醫療方面,從建廠初期的14名醫務人員,到1954年夏天,分配來10餘名科班畢業的醫學生,還擁有德國西門子100MAX光機和無影燈這樣在當時比較先進的醫療設備。
這樣看,慶華廠社區已經完全實現了從生產到生活的自給自足。所有員工進了廠後,一切生產、生活、醫療、衛生、文娛、教育等方面的保障都基本無憂。生活在這種環境中的人們,按勞分配,無憂無慮,不可避免地對企業產生強烈依賴感。這種依賴又進一步強化了人們的集體意識和主人翁精神。在主人翁榮譽感的加持下,一段時間裡,各大廠區一片繁榮。
對於工人而言,那時的“主人翁”地位實實在在。以與普通工人關係最密切的組織工會為例,不僅能反映和解決職工的合理訴求,還在生產中發揮領導作用。吉林大學2011屆博士陶宇在其博士論文《單位制變遷背景下的集體記憶與身份建構》中提到一個老工會主席的回憶:“那是最好的時候,一個是啥呢,那時候提出這麼個口號了,‘作為你工會幹部,你不能荒了自己的田,種了別人的地。’行政開會,你必須參與,叫做‘請不請你,你要破門而入!’再一個啥呢,那時候不管你是調資啊,還是幹啥,必須工會得參加。”
而且在當時很多的大廠裡,總體的工作環境是正向的。各家經濟條件都差不多,人們服從單位安排,重視的是好好工作,獲得榮譽和上級的承認,從而在單位內部慢慢向上流動。這一點,在陶宇的論文中也有描述:“那時候非常艱苦,但是一個埋怨、抱怨的都沒有,基本沒有。但那時候人的思想吧,也比較單純,那工作吧,都認真負責的”“這些年,反正在職的時候一天忙忙碌碌的,組織上給啥任務就按時完成,從來也不講價錢,也不怎麼地的。”即便在面對榮譽時,也是相互謙讓,“一般榮譽的事都是推,沒有說要的。就是選你了,也說‘這不行,絕對不行。’沒有自己提高自己的,哎,都是這樣,那個時候榮譽都是推、讓,然後榮譽讓給別人,困難留給自己,當時都是這樣,不管哪個單位”。像今天還能看到的三八紅旗手”的獎狀、刻有“勞動模範”的搪瓷杯、寫著“模範職工”的背心,都是當時單位內部榮譽的具象表徵。而這種和諧的人際關係,在今天來看,只能成為很多人內心深處的“此情可待成追憶”了。
1957年發行的以長春一汽為主題的郵票。來源/中央廣播電視總檯中國之聲
工廠的文化生活豐富多彩。像慶華廠就成立了文教委員會、職工俱樂部、文工團、體協,後來還興建了文化宮、職工遊藝廳、工人圖書館、兒童閱覽室等。每年還組織職工體育比賽、文藝晚會。陶宇論文中的H廠也是,組建了籃球、排球、冰球、速滑等14個單項體育協會,“當時最基本的娛樂項目就是看電影,那時侯一有新片子,廠裡就在工人文化宮放,廠裡給職工發票。電影入場之前,你看那文化宮跟前兒,黑壓壓、烏泱泱的人群啊,老鼻子了。”“那時侯也沒啥娛樂設施,一個是廣播,一個就是電影,文化宮放的電影那時侯都愛看,哎呀,太過癮了,什麼《地道戰》《鐵道游擊隊》,都是在那看的,都看好幾遍。”
在這種封閉運行的空間中,一個人可以終身不用離開這個地方,從上幼兒園到就業、退休,幾乎所有的生活事務都可以在單位內完成。而通過“頂班”“招工”,企業甚至可以實現自身的內部循環。多數人在擇偶時,往往會選擇同一單位工作的同齡人結婚,這種“內婚”傾向在大中型工業企業單位中尤為明顯。《漫長的季節》中,王響夫婦、李巧雲與她的丈夫,包括龔彪和黃麗茹,都是屬於“內部解決”。一直到80年代,這些東北的大中型重工業企業仍然是很多人眼裡的“好單位”。

電視劇中,媽媽講述這一代人習慣生活在安全的圈子裡,不敢出來。來源/電視劇《漫長的季節》截圖
不過,所有這一切的美好景象,都是建立在計劃經濟的基礎上。在計劃體制下,國家下指令給工廠,工廠再把任務分配到工人頭上,整個過程更像一部有效運轉的機器,按部就班,有條不紊。市場經濟的發展打破了這種有序,昔日裡熱鬧的大廠工人們在秋風中無所適從。
改革開放後,東北大廠按著既有的慣性繼續向前。他們在技術、人員、原材料等方面的優勢,在改革開放之初不完全的市場競爭中仍然具有先發優勢。據社會學者謝雯研究,那時在東北,一種典型的現象是,人們普遍認為,一個合格的單位人並不應該參與市場或商業行為,只有那些處於邊緣地位的人才會去追求。不止一位受訪者提到,80年代在東北做生意的大多是監獄裡放出來的。
隨著國家政策的調整,市場佔據主導,計劃逐漸隱去,以重工業為主導的大廠們在市場環境下迅速衰落。企業轉型或倒閉,工人下崗,巨大的生存壓力下,有技術的到南方重新創業,大部分只能經營小本生意。
這種老工業區的凋敗以及小人物在時代轉型中的命運起伏,被寫進文學作品,被稱作東北傷痕文學。近些年,很多影視作品也開始青睞起這類題材。
電影《耳朵大有福》中的王抗美,與王響相似,是個修火車的,除此之外再無一技之長,經濟改革讓他退休金少了一半,面對妻子久病臥床、兒子不務正業、女兒婚姻破裂、弟弟打麻將、父親沒飯吃等一系列窘境,他從擦鞋到修車,重新開始追逐生活。不同的是,王響在最後告訴自己要“向前看”,而電影中,王抗美的時代已然結束。
另一部電影《鋼的琴》裡,下崗工人陳桂林在廢棄的鋼鐵廠裡,組織昔日工友造出了一臺“鋼的琴”,因為他離婚了,女兒說誰有鋼琴就跟誰。從畫琴、偷琴到造琴,陳桂林調動了他所有的才華和能力,最終仍然留不住女兒。整部影片展現的就是一個老工業基地的末日景觀和脫離集體的個人無力感。

電影《鋼的琴》劇照
類似比較火的還有電視劇《人世間》《立功·東北舊事》等都用演繹或紀實的方式,展現歷史車輪滾過留下的陣陣迴響。時代之塵,個人之山,那些曾經屬於一個時代產業工人的榮耀與輝煌,終將伴隨他們的老去隱入塵埃,而他們的故事,仍將繼續被後人述說。
1.謝雯:歷史社會學視角下的東北工業單位制社會的變遷.《開放時代》.2019(6)
2.陶宇:單位制變遷背景下的集體記憶雨身份建構——基於H廠的口述歷史研究【D】.吉林大學.2011
3.呂方:單位社會變革與社會基礎秩序重構——以東北某超大型國企組織變革為個案【D】.吉林大學.2010.
4.郝宇:東北老國企社區變遷研究——以軍工國企慶華廠為例【D】.福州大學.2018
5.荷花:《漫長的季節》如何用幽默突破東北敘事.新京報書評週刊
6.杜君:淺談東北解放區國營工業的發展過程及特點.《長白學刊》.199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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