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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將黑未黑，車燈亮起來。而天光還在，灰撲撲的雲排在橋後面，像受潮拱起的白牆，恰好，你鼻子裡都是發黴的味道。橋下面是河，橋上面堵車，車裡坐著罵別人不會開車的人。這是重慶，看起來曖昧的神秘之地，你想探索，發現僅此而已。
此刻我是兒子，給我媽過生日。我爸媽是高中同學，他倆相差兩個月，今年都60歲。據說這是我媽今年第三次慶祝生日，每次都有花束與蛋糕，我爸當了三次同喜的陪客。在川渝地區，耙耳朵是一種生活方式。這個包房巨大奢華，我媽走進去之後說，完全沒必要鋪張浪費。說完端著手機錄視頻，緩慢地原地旋轉，嘴上說我們在某某酒店，這是兒子幫我過生日。她可能要發給誰，某個微信群，或者自己留著，無意間給老年大學的同學看看。
我不喜歡重慶，過去十幾年間，我講述過它無窮的缺點。特別在它成為旅遊城市，更多人喜歡重慶之後，講述變成爭論。後來發現，我可能只是不喜歡做兒子。回到這裡，我主要是個兒子。
去到這間巨大奢華的包房之前，我和爸媽在家裡聊了四個小時天——我的意思是，我自己覺得我算個了不起的人呢——有幾個遠離家鄉的人，可以和自己父母聊天長達四小時之巨？
那天中午我們吃江湖菜。菜很辣，我平日幾乎不吃辣。但我奮力吃了不少，一方面我擼鐵，需要蛋白質，更重要是如果吃得少，容易引起過度關心。到家後我很撐，而我媽一直在餵我。葡萄、草莓、櫻桃、堅果，在她心裡，兒子不容易回來一次，回來就幾個小時，內容要填滿。實際上兩週前我們在北京見過。
正因為這種洶湧，鞭長莫及的情緒，所以我們的聊天內容也總是具體而洶湧。我喜歡提問，問他們單位那些別人家的孩子近況如何？回答一點，我追問一點。分析每一個人的性格，為什麼好為什麼壞。因為共同表揚別人，特別是共同（背地裡）批評別人，可以瞬間形成同盟情懷。這樣一來，炮火紛飛，時光如歌。更重要的，還能從世俗意義上顯出我的好來。畢竟啃老，躺平的也不在少數。
可時間太長，或者如此雕蟲小技，抵不過大愛真情。我媽突然說，你看看你，工作這麼多年也什麼都沒留下。我說你這是農耕文明的思想啊。我們都一樣活著，我的生活豐富多彩，為什麼非要弄點什麼東西剩下？她說我擔心你老了都沒地方住。我說那我買一個。我媽說你這點錢買個廁所差不多。我說買個重慶的。這時候我爸說，重慶的房子別買，買了砸手上。我媽說對對對，你那麼不喜歡重慶，買重慶的幹啥。我說那我買成都的。我媽說你又沒資格，你還是要想在北京買。我說我剛換工作，在北京也沒資格。她說8年前就讓你辦北京工作居住證，哎。我說辦了錢也不夠啊。我媽說所以你才要好好規劃。我說好好好，我今年就發大財。邊說邊往廁所走。心裡面響起一首歌，“我要，這鐵棒有何用；我要，這變化又如何”。
在廁所，我想起我媽看了好多書。小時候，我看他們的《收穫》、《十月》。後來自己做了文藝青年，我媽把我留在家裡的《豐饒之海》、《羞恥》、《約翰·克利斯朵夫》之類通通看完，還寫讀書筆記。我一廂情願，認為這是她潛意識嘗試理解我的方式。自作多情最傷人，你當人是朋友，但別人沒有；或者，你認為別人為你做了什麼，其實別人只是消遣。當然，還有一種可能，你站在對岸，來找你的人跳下去了，他不會游泳。
從廁所出來，我屁股離沙發還有三十釐米的時候，我媽說，你還結婚嗎？我說，媽，你是不是想做一個遊戲。就是把你的腦子裝進我的身體裡面，過兩週我的生活。
就在此時，我媽哭了。那種轉折之快，快到像被一塊石頭砸中鼻樑，舌頭先嚐到鹹味，鼻子隱隱血腥，淚眼模糊，溫熱液體從山根飛流直下，才感到頭暈目眩。快到，我臉上的肌肉來不及逮捕我嘴角的笑意。
她情緒激動，說，我是你媽，我怎麼不去關心別人呢？！你是我兒子我才說！我說你別激動，過生日你哭什麼。我爸在旁邊坦然微笑，似乎對這種場面習以為常。他想轉移話題，說，你現在寫稿進步了一些，以前完全就是應付。我不認可他的說法，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不認可，但好像效果不錯。我媽說對，比以前細膩很多。我說是吧，我也覺得。
我是個兒子，不僅僅是他們的兒子，還是重慶兒子，中國兒子，君臣父子。爭論需要兩張嘴，如果其中一張嘴決定閉嘴，爭論就結束了。
人只有豐富之後，才有機會允許別人做別人。爸媽年少看《收穫》的時候，他們的心也在奔襲。就像我們看著馬斯克的第一艘火箭變成煙花，但我們還是很好奇火星長什麼樣，想去火星看看，那裡的天邊有沒有掛著四個太陽。
但他們生活在那裡，那裡只有一條軌道。他們的生活像固定地鐵，車在兩個終點之間來回衝刺。上車下車的來往乘客也只是那幾個。
回重慶，比回家更害怕聚會。人多的聚會，彷佛清晨8點的電鑽聲，人在電鑽聲裡感到孤獨。
不知道哪一年起，我在重慶只住酒店。我的朋友，那個淄博人，在我的激勵下，今年過年也出去住酒店了。除夕夜21:30，萬家燈火。我拍了自己的腳和酒店合影，他拍了自己的包和酒店合影，互道一聲，吃藥，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