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當地時間5月21日中午,入圍本屆戛納國際電影節“一種關注”單元的《燃冬》在德彪西電影宮進行了全球首映。
作為戛納“親兒子”,這已經是39歲的陳哲藝第五次帶著作品踏上戛納的紅地毯。在這之前,他的三部短片和一部長片曾亮相戛納,長片處女作《爸媽不在家》更是拿到了當年的金攝影機獎。
《燃冬》是陳哲藝第一次離開新加坡,在陌生的環境裡拍攝的長片電影。故事發生中國東北,從小城延吉到長白山腳下,周冬雨、劉昊然、屈楚蕭飾演的來自三個不同地方、不同背景的年輕人彼此相遇,他們帶著各自對人生的困惑開啟了一段浪漫之旅。
對於陳哲藝來說,《燃冬》是個意外,是他計劃之外即興式的創作。“不斷擁抱變化。”這是疫情之後,陳哲藝最大的改變。
和他以往電影中的“家庭”母題不同,《燃冬》是一部《祖與佔》《戲夢巴黎》式的漫遊電影,陳哲藝把很多當下年輕人關心的話題,他所洞察到的年輕人的迷茫與掙扎放在了電影裡。少年老成、沉穩、精準、控制狂……這些是過往同行、媒體和影評人對陳哲藝的評價。這一次,他賭氣似的,企圖拋掉所有枷鎖,拋掉所有早已熟練的電影製作手法,無所顧忌地拍一部電影出來。
在陳哲藝啟程去戛納前,我們在北京採訪了他,與他聊了聊《燃冬》,以及這兩年的創作和生活。
再次見面,他瘦了一些,但心情很好。講述的每一件事都能精確到具體日期,甚至具體到每個小時。這是他過去兩年的狀態——世界在變,電影行業也在變,在創作上,他真切地感受到一種危機感。面對“中年危機”和不確定的未來,他只能加速前進,分秒必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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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媽不在家》在戛納拿到金攝影機獎(最佳處女作)已經是10年前的事了,但當時的場景我依然歷歷在目。那年,電影首映時還出了個小插曲,800人的放映廳突然停電了。我還清楚地記得電影停在了哪裡——家樂過生日吃肯德基那場戲。
全場都黑了下來,我坐在那裡,特別焦慮。戛納是個很殘酷的地方,大家不喜歡一部電影會立刻走掉。觀眾都走了怎麼辦?這可是我第一部長片的世界首映啊!
8分鐘後,工作人員來處理了,10分鐘後,電影恢復放映。但英文字幕又出了問題,和畫面不同步(所以我就是很不喜歡數位的東西,永遠會出各種狀況)。一切都調整好後,大家都鼓掌慶祝。
電影放完,所有觀眾起立鼓掌,掌聲持續了很長時間。我就站在那兒哭,心情很複雜,一邊覺得自己好慘,世界首映遇到這種狀況,一邊又很感動,沒有人走,大家都留下來了。
後來我發現,每次首映出狀況,電影都會得獎,這好像成了我的一個心理暗示。但我還是希望《燃冬》的首映不會出任何問題,希望一切都能順利。
上次接受完芭莎的拍攝和採訪我就去戛納了,這次也是。但這次去感受會有些不一樣,畢竟帶去的是一部新的長片作品。
去年,我用六個月的時間拍了兩部電影,而且拍攝地都不在新加坡,一部在中國東北,一部在希臘。
以前,我是一個控制狂,拍片子很慢,花兩三年雕琢劇本,弄得非常精準,再花可能一兩年時間籌備拍攝。將近十年的時間裡,我只拍了《爸媽不在家》和《熱帶雨》兩部長片。十年前站在戛納紅毯上的我29歲,今天,我39歲,已經是一箇中年人了,這讓我突然有了危機感。
也許是因為年齡,也許是受到大環境的影響,過去這些年積累的人生閱歷和蠻紮實的功底也讓我更敢於去冒險,疫情以來,我的整個創作節奏完全變了。
前年訪問時,我告訴你8月要去希臘,9月《漂流人生》開機。但計劃沒有變化快,我的女主角(辛西婭·艾莉佛)要和Netflix合作一個什麼大電影,臨時被挖走了,我們的檔期被移到了來年的3月份。
電影籌備了兩年半,正蓄勢待發,突然就空檔了。但我的手好癢,好想創作。我打了個電話給中國的製片人搭檔謝萌,我和他說,我好想拍一部電影,立刻、馬上。他說,我們不是剛拍完一個短片嗎?我說,不,我要拍一部真正的電影。他問我,拍什麼?
那時已經是7月份,我沒有概念,沒有劇本,沒有演員,什麼都沒有,只是倒推了一下時間,可以確定的是12月1日必須開機,第二年的1月8日要殺青。
上次我們做訪問是因為我參加了上影節,當時很多記者、影評人問我:“為什麼你的電影那麼沉穩,不像一個年輕人拍的,有沒有想過拍年輕人的故事?”跟我合作短片《隔愛》的演員章宇也說我:“哲藝,你太精準了,劇本、畫面、剪輯都太精準了,推著演員給到你想要的東西,你可以自由一點,你試一試。”
回到倫敦的家裡,我真的認真思考了這件事——怎麼更自由地創作,怎麼去打破自己,挑戰新的東西。
突然空出的檔期,把這個機會擺在了我面前。我是白羊座,容不得別人質疑我,我就要拍一個年輕人的故事給你們看,我就要更自由地拍電影。
限定的檔期讓這個故事必須發生在冬天,我打開地圖,尋找中國最冷的地方,敲定了拍攝地東北。為了寫劇本,我不停地在那些社交媒體、公眾號上看關於年輕人的文章,看90後、00後的焦慮、困境是什麼。要拍青春片,我就想到自己很喜歡的法國導演弗朗索瓦·特呂弗的那部《祖與佔》。
好,我要拍一部中國的《祖與佔》。
兩男一女,所以,我必須要找到兩男一女三位演員。所有限定條件都有了,我就開始構思故事,這麼短時間內要寫一個劇本,它就不可能是王小帥《地久天長》那樣有時間跨度的故事,它必須發生在三四天裡,這樣我寫起來輕鬆一點。
我從沒去過東北,想到東北的冬天,我就會想到冰塊。水結成冰是很快的,冰化成水也很快。我想拍的就是這種感覺,三個不是很熟悉的年輕人,都不屬於那個地方,卻在很短的時間內種下了很深、很特別的情感,但幾天後又都各自離開。他們在彼此身上留下了什麼?
我要拍的就是這個東西,但是當時沒有故事,也沒有事件。
帶著這個模模糊糊的想法,我先給合作過的冬雨打了個電話,她12月底有檔期。再打電話給在上影節時認識的昊然,謝萌強烈推薦了屈楚蕭,演員就算敲定了。
9月底,我得到簽證通過的消息,10月3日就從倫敦飛到了上海。為什麼我對這個時間記得這麼清楚?因為劇本是在上海隔離那14天寫的。每天都很焦慮,三度想逃跑。但最後還是沒當逃兵,熬出了兩頁大綱。
隔離一結束,我就坐早班機飛到了長白山。10月底,東北的秋天是挺美的。我們在長白山周邊的城市轉,在延吉僱了個導遊。其間我一直在看小紅書,看網友筆記裡推薦的景點,碰到感興趣的就讓導遊帶我們去。
電影籌備期間,我白天跟主創們一起勘景,晚上躲在酒店寫劇本。每天副導演都來敲門:“導演,有劇本嗎?”我每次都說:“沒有,還在寫。”他很慘,只能拿著兩頁大綱去做拍攝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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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開機還有十天,那天早上8點,我寫完了劇本。為什麼能寫完?因為下午演員就要來定妝了。所有經紀人都管我要劇本,我沒有,就哄他們,別看啦,來了大家一起看。
晚上8點,所有主創和我本人,第一次從頭到尾地看到了《燃冬》的完整劇本。大家都覺得還不錯,我也蠻意外的。
12月1日,電影居然準時開機了。我每天拍10-15個小時,回到酒店再抓導演組一起來修改劇本。因為劇本必須寫得很快,所以我用中文寫對白,英文寫描述。導演組用軟件翻譯描述,總是翻譯不對,我們就得開會討論。他們說我寫的對白都是南方人的語氣,北方人不這樣講話,我們就再改對白。每天晚上,我們還要把拍攝的素材倒出來,發給在倫敦的剪輯師,他看過後,我們再一起討論哪些需要補拍。
我的導演組都是90後,這電影是拍給他們同齡人的,他們有共鳴,觀眾就能感受到。
回想起來,這是一次就地取材、特別即興的創作,雖然過程中非常非常焦慮。
拍完《燃冬》我就馬不停蹄地去拍《漂流人生》了。那是我第一次拍英語片。2018年,《請以你的名字呼喚我》的製片人拿了一本小說給我。第一次看,我以為故事不是虛構的,人物刻畫得太真實了。過去幾年,通過美國、英國的製片人,我會看到很多劇本,裡面的人物都有太多設計了,他們只是為了劇情而存在。那本小說的真實感打動了我。
於是,我找了一個女性編劇,我們一起用兩年半的時間寫出了劇本,砍掉了原小說裡的很多事件和人物。《漂流人生》是個難民題材,但對我來說,它沒那麼宏大,就是一個受了很大創傷的人,來到一個陌生的地方,如何與人、與這世界重新建立信任和聯結的故事。
難民、希臘小島、英語片,這電影和我有什麼關係?上次聊起,我和你說,自己創作的母題是“家庭”,拍完《燃冬》和《漂流人生》我重新總結了一下,我發現,自己的電影裡永遠有一個“外來者”。《爸媽不在家》裡有菲傭,《熱帶雨》裡有馬來西亞華文老師,《燃冬》大家都是外來者,《漂流人生》有難民。
我一直在試圖探討兩個完全沒有血緣關係的陌生人,怎麼在很短的時間內種下特別又深刻的情感結緣。
這可能和我的成長經歷有關,我從小到大一直在尋找一種身份上的歸屬感。我在新加坡長大,二十多歲去了英國,一待就是十六七年。最近半年,我的太太跟小孩又搬去香港了。雖然我的第一語言是英語,但我不覺得自己是個英國人,在白人的世界裡永遠是個外人。又因為我在國外待了很久,和新加坡的朋友們又很不一樣。在新加坡,多數人都只講英文,我爸媽在家聊天、發簡訊也都用英文,但我中文很好,靈魂又很東方,不知道受誰的影響,大概是老天爺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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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在哪裡,我都像是一個局外人,一直在尋找的身份認同可能一輩子都找不到。
所以,如果說我個人與《漂流人生》的內在聯結,那就是“外來者”身份的這個部分。女主角是一個流落希臘小島的難民,很多人對這樣一個女孩有刻板印象,她看起來窮困潦倒,但其實,她受過很好的教育,能說一口流利的英語,有很強的自尊心。我們總是在沒能深入瞭解一個人的時候,就下了太多判斷了。
除了我和一位錄音師,《漂流人生》的主創都是女性。因為這是一部以女性為主角的電影,其中的女性友誼、女主角的自尊心都是女性向的,我希望女性主創可以讓它更敏感、細膩。電影裡有幾場情緒比較飽滿的戲和一些暴力畫面,我希望演員舒服,現場環境和攝影機都能更尊重她。
試過之後就發現,片場多一些女性真的很好,一堆男生湊在一起,大家都很喜歡show off(炫耀),但女生不會有這樣的狀況,更不存在大家擔心的效率問題。
《燃冬》的攝影師餘靜萍也是個女性,她很擅長手持,擅長捕捉人物的情緒。我希望自己的電影語言是溫柔的,能抓住人和人之間微妙的、剋制的情感。即便拍攝痛苦的畫面,我的鏡頭也永遠不會去剝削人物。
《漂流人生》的團隊裡有英國人、法國人、希臘人、美國人,我是唯一的亞洲人,這也是我這個“邊緣者”生命中第一次感受到身份上的優越感,還挺爽的。
作為一個“外來者”,連續在兩個陌生的地方拍電影,我的優勢恰恰是“我不屬於那裡”,所以沒有文化上的包袱。在延吉遇到的公園,在希臘遇到的廢棄的房子,當地人都覺得沒什麼特別,但我能發現它們的美。這幾年,關於東北的電影和文學有很多,我不擔心《燃冬》會被歸類,也不擔心觀眾審美疲勞,因為它肯定是完全不一樣的東西。
如果沒有意外,今年年底我會回新加坡拍攝“成長三部曲”的最後一部《我們都是陌生人》。又可以回到我熟悉的工作方式了——嚴謹地寫劇本,嚴謹地做所有前期的籌備工作。但經歷了《燃冬》和《漂流人生》,我可能會自由一點,放肆一點。
《我們都是陌生人》的劇本還要改一改,原來的故事發生在疫情期間,現在已經沒有人要看演員戴口罩了。
你看,疫情教會我們的就是要不斷擁抱變化
我不確定這是好事還是壞事,如今,無論在中國、新加坡還是英國,大家的觀影習慣、娛樂方式都變了。即便在好萊塢,大家也很難預測票房了。我其實挺擔心的,不知道像我這樣的導演,10年或者20年後還能不能找到資金拍電影。
無論在中國內地、中國香港、新加坡還是英國,好像每個人都很樂觀地生活著,很樂觀地看待工作和生命。但我時常覺得,這是一種假象,好像大家在用娛樂和積極的心態去掩飾某種不安。
我是個很敏感的人,很難逃避這種“不安”,也沒法在作品裡掩飾它,那會變得不真誠。
今年1月,《漂流人生》在聖丹斯首映,1400人的放映廳,看完電影大家都哭了。我不是一個會妥協的導演,不會突然擁抱市場,變得特別商業。所以,時刻有危機感。我很感激每次放映,至少現在,我在很用心地拍每一部電影。
馬上就要啟程去戛納了,這幾天基本都在工作,還要去核查中英文字幕和片頭片尾工作人員的名字。
這些事我都會自己來做,每個工作人員的名字,我都自己打上去。我總是怕後期公司搞錯。我有點老派,電影和短視頻不一樣,名字和職稱寫錯了,沒得改,它就永遠留在那兒了。大家陪著你工作幾個月,把名字寫對是最起碼的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