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流派如何影響電影?早在上世紀20年代,電影美學已經發端。我們所能看到的具有詩意般幽遠的鏡頭和片段,皆是在此後幾代電影人對該時代思想不斷體悟與摸索後的成果。在娛樂性電影氾濫的時代,不妨讓我們慢下來回顧一次電影的美學歷程。
名畫走入電影
畫家似乎像看到了曠世珍寶一樣,眼神熱烈。他迅速下筆,目光交替於面前的女孩與畫板間。由晝至夜,一幅傳世名作完成了——《戴珍珠耳環的少女》。
電影《戴珍珠耳環的少女》講述了荷蘭畫家約翰內斯·維米爾繪出這幅世界名畫的故事。一幅二維世界裡的架上繪畫往往凝聚著時空之美,而當其出現在電影裡時,時空開始流轉,石破天驚的藝術力量由此展露。
約翰內斯·維米爾《戴珍珠耳環的少女》,布面油畫,44.5×39cm,1665年
中國也不乏類似之作。元朝有畫家黃公望以山水長卷《富春山居圖》訴說中式哲學。畫作前半部分將富春江風貌的大氣磅礴與秀麗空靈展露無遺,尾部則大片留白,雪泥鴻爪般將所說留待不言中。而2019年First青年影展最佳影片獲得者《春江水暖》,便是呼應此畫而作。該片以電影為畫軸,於四季變幻中重現了富春江與兩岸民生的現代模樣。
一幅畫作入影已經如此,如果整部電影皆是“畫作”呢?
電影也有“先鋒派”
時間回到上世紀20年代。德國與法國興起了“先鋒派電影”運動(Avant-garde movies),也有人稱之為純電影、抽象電影或整體電影。這種電影不以盈利為目的,是不敘事的純視覺影片,一般由創作者獨立拍攝,且大多為短片。在這場持續多年的運動裡,有哪些藝術流派被電影人呈現於電影中?
關鍵詞:潛意識、夢境、非清醒狀態
螞蟻爬滿手心、剃刀割開眼球、雲割裂月亮……一系列怪誕可怖的情節組成了人們熟悉的《一條安達魯狗》。這部電影由法國導演路易斯·布努埃爾與藝術家薩爾瓦多· 達利創作,是超現實主義電影的代表作。
“它源自兩個夢的相遇。”布努埃爾這樣說。而夢的時間是混亂的,電影字幕也標示出:“很久以前”、“凌晨三點”、“十六年前”、“在春天”。這部電影猶如弗洛伊德精神分析的天然文本,並引入諸多達利的藝術元素,成就了一種介於現實與夢境間的遊離——超現實狀態。
路易斯·布努埃爾(Louis Bunuel)和薩爾瓦多·達利(Salvador Dalí)《一條安達魯狗》,電影劇照,1929年
薩爾瓦多·達利《記憶的永恆》(The Persistence of Mermory)局部,布面油畫,24×33cm,1931年
達達主義電影
關鍵詞:非理性、反敘事、抽象
“達達”為何?一群藝術家、一本法德詞典、一個任意的詞彙,“達達主義”由此“隨意”地誕生了。所以,當我們看到達達主義者杜尚的短片《貧血的電影》時,便能理解它為何如此“晦澀”。
影片交替出現著旋轉的螺旋和題字。在螺旋旋轉中,二維似乎創造了三維的視覺體驗;題字則更是莫名其妙:“用精巧的詞語來回避愛斯基摩人的瘀斑。”“你已經把我的劍的骨髓放到我愛人的爐子裡了嗎?”也許這些看似頗有深意的語句,實際卻令意義消解。而這正對應著達達的另一層深意——無意義。
德國表現主義電影
關鍵詞:變形、誇張、戲劇化、非自然
恐懼、悲傷、壓抑,甚至愉悅,在藝術家的畫筆中主觀自由地表達,這便是表現主義。其起源於人們對德國資本主義制度的不滿與對自由天真狀態的嚮往。因此,在表現主義的作品中,人們往往能看到藝術家全然流露的內心感情。《卡里加里博士的小屋》亦然。影片依靠極為詭迷抽象的佈景、誇張的妝發、神經質般的表演,映射出了彼時德國人的精神寫照:惶然、迷茫、低落、失望……
抽象主義電影
關鍵詞:運動繪畫、視覺音樂
這是一部由單純的螺旋形和橫齒形的線條構成的抽象動畫片,沒有人物、沒有物體,甚至沒有解說文字。導演艾格林說:“我要在純藝術領域內造就一種重大的變革,即一種抽象的形態,就如通過聽覺傳達給我們的音樂感覺一樣。”這與抽象主義代表人物康定斯基所闡述的一致:“一個畫家自然地要將音樂的方法用於自己的藝術。結果便產生了繪畫的韻律、數學與抽象的結構、色彩的復調,賦予色彩以運動的現代願望。 ”
瓦西里·康定斯基《構造 VIII》,布面油畫,140×201cm,1923年
立體主義電影
關鍵詞:機械、運動、節奏
印象派電影
關鍵詞:“上鏡頭性”、風景詩化、光學效果
印象派電影可被視為“先鋒派運動”的前奏。1919年,印象派電影的領軍人物路易·德呂克提出了“上鏡頭性”,即“適用於電影特性所創造出來的人或物的詩意狀態”。正如在《車輪》這部尚有敘事的影片中,岡斯以柔美的光影與幾度疊印的畫面來表現主角的心理狀態,令整部電影充滿了感性。
這同樣映射著印象派繪畫的思想,強調即時的影像表達,將繪畫與人的主觀情緒最大限度地融合——就像看到莫奈的《睡蓮》時,觀者能體會到輕盈、溫暖、安定一樣。在電影領域,我們則可以這樣理解:自這一刻起,電影人開始追求電影感的美了。
一個支點,撬動電影美學
即便“先鋒派運動”的荒誕不經與極度抽象並沒有留存於世,或不被大部分觀眾所接受,但電影行業對藝術性與美感的追求卻在這個時期開始發展。其對光影的把握、佈景與道具的運用以及對詩意視覺的追求等等早已刻入電影業的DNA。
再後來,我們得以見到種種將上述流派引入行業的先鋒思想融合於敘事後的電影。前蘇聯導演塔可夫斯基深邃而充滿豐沛詩意的影片,不就頗有印象派電影的意味?
所以,若是僅將電影作為娛樂的手段而忽略其藝術性,某種程度上是為遺憾。且一味地追逐“優美”更是走偏——前面所提到的“上鏡頭性”,並不來自一個臉龐完美的演員或一處絕佳的風景,而是高明的導演才具備的品質。
藝術流派曾一度主導著電影人對電影之美的想象。而這項年輕的藝術誕生百餘年以來,也在不斷與時俱進地與當代藝術相融合。由此,我們不得不由衷感嘆:電影與藝術的交匯,並不應因其商業或技術性而減少;藝術確是人類想象力的最前沿。
編輯、文 於明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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