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流派與電影,有什麼關係?

藝術流派與電影,有什麼關係?

約翰內斯·維米爾(Johannes Vermeer)《倒牛奶的女傭人》,布面油畫,45×41cm,1658-1660年

藝術流派如何影響電影?早在上世紀20年代,電影美學已經發端。我們所能看到的具有詩意般幽遠的鏡頭和片段,皆是在此後幾代電影人對該時代思想不斷體悟與摸索後的成果。在娛樂性電影氾濫的時代,不妨讓我們慢下來回顧一次電影的美學歷程。

  01  

名畫走入電影

當鏡頭定格在斯佳麗·約翰遜回眸那一刻時,一切靜止了。她身穿女傭寬鬆的棕色袍子、頭戴黃色與藍色的頭巾、沉重的珍珠耳環墜在新穿的耳洞上,眼神含蓄而憂鬱。其身旁鋪滿黑色,襯托著這一幕如油畫般雋永鎮靜。
《戴珍珠耳環的少女》,電影截圖,2003年

畫家似乎像看到了曠世珍寶一樣,眼神熱烈。他迅速下筆,目光交替於面前的女孩與畫板間。由晝至夜,一幅傳世名作完成了——《戴珍珠耳環的少女》。


電影《戴珍珠耳環的少女》講述了荷蘭畫家約翰內斯·維米爾繪出這幅世界名畫的故事。一幅二維世界裡的架上繪畫往往凝聚著時空之美,而當其出現在電影裡時,時空開始流轉,石破天驚的藝術力量由此展露。


約翰內斯·維米爾《戴珍珠耳環的少女》,布面油畫,44.5×39cm,1665年

畢加索《格爾尼卡》(Guernica),布面油畫,776×349cm,1937年
二百年多後,畢加索因納粹三個半小時的無差別轟炸西班牙重鎮而創作了《格爾尼卡》,人世間的悲痛與戰爭之殘忍被記錄於畫布上。此畫繪於1937年,13年後,由畢加索編劇、法國電影大師阿蘭·雷奈與羅貝爾·海森執導,《格爾尼卡》被“搬上”銀幕,一場對“格爾尼卡大屠殺”的控訴成為了13分鐘的動態影像。
黃公望《富春山居圖》局部,紙本水墨,188.6×58.6cm,元
黃公望《富春山居圖》尾部,紙本水墨,188.6×58.6cm,元

中國也不乏類似之作。元朝有畫家黃公望以山水長卷《富春山居圖》訴說中式哲學。畫作前半部分將富春江風貌的大氣磅礴與秀麗空靈展露無遺,尾部則大片留白,雪泥鴻爪般將所說留待不言中。而2019年First青年影展最佳影片獲得者《春江水暖》,便是呼應此畫而作。該片以電影為畫軸,於四季變幻中重現了富春江與兩岸民生的現代模樣。


一幅畫作入影已經如此,如果整部電影皆是“畫作”呢?

《春江水暖》電影海報,2019年
  02  

電影也有“先鋒派”

時間回到上世紀20年代。德國與法國興起了“先鋒派電影”運動(Avant-garde movies),也有人稱之為純電影、抽象電影或整體電影。這種電影不以盈利為目的,是不敘事的純視覺影片,一般由創作者獨立拍攝,且大多為短片。在這場持續多年的運動裡,有哪些藝術流派被電影人呈現於電影中?

超現實主義電影 

關鍵詞:潛意識、夢境、非清醒狀態

《一條安達魯狗》(An Andalusian Dog)海報

螞蟻爬滿手心、剃刀割開眼球、雲割裂月亮……一系列怪誕可怖的情節組成了人們熟悉的《一條安達魯狗》。這部電影由法國導演路易斯·布努埃爾與藝術家薩爾瓦多· 達利創作,是超現實主義電影的代表作。

“它源自兩個夢的相遇。”布努埃爾這樣說。而夢的時間是混亂的,電影字幕也標示出:“很久以前”、“凌晨三點”、“十六年前”、“在春天”。這部電影猶如弗洛伊德精神分析的天然文本,並引入諸多達利的藝術元素,成就了一種介於現實與夢境間的遊離——超現實狀態。

路易斯·布努埃爾(Louis Bunuel)和薩爾瓦多·達利(Salvador Dalí)《一條安達魯狗》,電影劇照,1929年

薩爾瓦多·達利《記憶的永恆》(The Persistence of Mermory)局部,布面油畫,24×33cm,1931年


達達主義電影

關鍵詞:非理性、反敘事、抽象

《貧血的電影》(Anemic Cinema)海報

“達達”為何?一群藝術家、一本法德詞典、一個任意的詞彙,“達達主義”由此“隨意”地誕生了。所以,當我們看到達達主義者杜尚的短片《貧血的電影》時,便能理解它為何如此“晦澀”。

影片交替出現著旋轉的螺旋和題字。在螺旋旋轉中,二維似乎創造了三維的視覺體驗;題字則更是莫名其妙:“用精巧的詞語來回避愛斯基摩人的瘀斑。”“你已經把我的劍的骨髓放到我愛人的爐子裡了嗎?”也許這些看似頗有深意的語句,實際卻令意義消解。而這正對應著達達的另一層深意——無意義。

馬塞爾·杜尚(Marcel Duchamp)《貧血的電影》,電影劇照,1926年
杜尚與其作品《自行車輪》(Bicycle Wheel)

德國表現主義電影

關鍵詞:變形、誇張、戲劇化、非自然

《卡里加里博士的小屋》(The Cabinet of Dr. Caligari)海報

恐懼、悲傷、壓抑,甚至愉悅,在藝術家的畫筆中主觀自由地表達,這便是表現主義。其起源於人們對德國資本主義制度的不滿與對自由天真狀態的嚮往。因此,在表現主義的作品中,人們往往能看到藝術家全然流露的內心感情。《卡里加里博士的小屋》亦然。影片依靠極為詭迷抽象的佈景、誇張的妝發、神經質般的表演,映射出了彼時德國人的精神寫照:惶然、迷茫、低落、失望……


羅伯特·威恩(Robert Wiene)《卡里加里博士的小屋》,電影劇照,1920年

愛德華·蒙克《吶喊》,布面油畫,83.5×66cm,1910年

抽象主義電影

關鍵詞:運動繪畫、視覺音樂

《對角線交響曲》(Symphonie Diagonale)海報

這是一部由單純的螺旋形和橫齒形的線條構成的抽象動畫片,沒有人物、沒有物體,甚至沒有解說文字。導演艾格林說:“我要在純藝術領域內造就一種重大的變革,即一種抽象的形態,就如通過聽覺傳達給我們的音樂感覺一樣。”這與抽象主義代表人物康定斯基所闡述的一致:“一個畫家自然地要將音樂的方法用於自己的藝術。結果便產生了繪畫的韻律、數學與抽象的結構、色彩的復調,賦予色彩以運動的現代願望。 ”

維京·艾格林(Viking Eggeling)《對角線交響曲》,電影劇照,1924年

瓦西里·康定斯基《構造 VIII》,布面油畫,140×201cm,1923年

立體主義電影

關鍵詞:機械、運動、節奏


《機械芭蕾》(Ballet Mécanique)海報
在《機械芭蕾》中,你可以看到一系列“鬼畜”畫面:隨音樂節奏而動的鐘擺、盪鞦韆的女孩、活動的木馬……這些物或人的功能與用途消退,全部變為了一種無意義的象徵符號。立體主義畫家費爾南的電影只欲“在時空中創造普通物體的節奏,表現它們的造型美”。這種“碎片化”的剪輯更使人們或多或少從影片中獲得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時代感受——對於機械和運動的感受。
費爾南·萊熱(Fernand Léger)《機械芭蕾》,電影劇照,1924年
畢加索《亞威農少女》,布面油畫,243.9×233.7cm,1907年

印象派電影

關鍵詞:“上鏡頭性”、風景詩化、光學效果

《車輪》(La Roue)海報

印象派電影可被視為“先鋒派運動”的前奏。1919年,印象派電影的領軍人物路易·德呂克提出了“上鏡頭性”,即“適用於電影特性所創造出來的人或物的詩意狀態”。正如在《車輪》這部尚有敘事的影片中,岡斯以柔美的光影與幾度疊印的畫面來表現主角的心理狀態,令整部電影充滿了感性。


這同樣映射著印象派繪畫的思想,強調即時的影像表達,將繪畫與人的主觀情緒最大限度地融合——就像看到莫奈的《睡蓮》時,觀者能體會到輕盈、溫暖、安定一樣。在電影領域,我們則可以這樣理解:自這一刻起,電影人開始追求電影感的美了。

阿貝爾·岡斯(Abel Gance)《車輪》,電影劇照,1923年

克勞德·莫奈《睡蓮》,布面油畫,80.98×92.07cm,1907年

  03  

一個支點,撬動電影美學

除以上作品外,“先鋒派”電影還有諸多影史留名的佳作,此處不一而足。毋庸置疑,這場電影運動餘韻悠長。在電影剛剛誕生不久的年代裡,它們已將先鋒做到了極致,如今的電影人唯餘膜拜與效仿。
安德烈·塔可夫斯基《鏡子》(The Mirror),電影劇照,1975年

即便“先鋒派運動”的荒誕不經與極度抽象並沒有留存於世,或不被大部分觀眾所接受,但電影行業對藝術性與美感的追求卻在這個時期開始發展。其對光影的把握、佈景與道具的運用以及對詩意視覺的追求等等早已刻入電影業的DNA。

安德烈·塔可夫斯基《鄉愁》(Nostalghia),電影劇照,1983年

再後來,我們得以見到種種將上述流派引入行業的先鋒思想融合於敘事後的電影。前蘇聯導演塔可夫斯基深邃而充滿豐沛詩意的影片,不就頗有印象派電影的意味?

所以,若是僅將電影作為娛樂的手段而忽略其藝術性,某種程度上是為遺憾。且一味地追逐“優美”更是走偏——前面所提到的“上鏡頭性”,並不來自一個臉龐完美的演員或一處絕佳的風景,而是高明的導演才具備的品質。

電影發明者盧米埃爾兄弟《火車進站》(L'arrivée d'un train en gare de La Ciotat),電影劇照,1896年
《火車進站》的觀眾

藝術流派曾一度主導著電影人對電影之美的想象。而這項年輕的藝術誕生百餘年以來,也在不斷與時俱進地與當代藝術相融合。由此,我們不得不由衷感嘆:電影與藝術的交匯,並不應因其商業或技術性而減少;藝術確是人類想象力的最前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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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文  於明禕

本文由《時尚芭莎》藝術部原創,未經許可不得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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