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說《仙劍》之後再無仙俠?

為什麼說《仙劍》之後再無仙俠?

影視劇《仙劍奇俠傳》(2005)

隨著各大視頻平臺官宣年度片單,《仙劍》《仙劍六祈今朝》等新仙劍系列仙俠劇即將登陸。影迷粉絲狂歡的同時,也不乏網友們“無法超越初代”的爭議。

為什麼我們依然懷念《仙劍奇俠傳》時代的仙俠劇?

國產仙俠劇為什麼一步步讓觀眾失望?

國產仙俠劇的“消亡”,誰應該反思?


BAZAAR業內觀察局聯合Claire的編輯室,剖開當下國產仙俠劇面臨的困境,聊聊國產仙俠劇需要如何“返璞歸真”。


仙俠,顧名思義,這類劇作的本質,是基於武俠的奇思,再次擴大我們對世界天馬行空的想象邊際,加以道教修行的文化淵源,讓主人公能超越人體的物理極限,尋求感官與能力的突破,是獨屬於中國的特色題材。

影視劇《仙劍奇俠傳》

究竟,中國仙俠劇為什麼會被創造出來?

這個類別的背後,是什麼樣的時代需求?

追溯到早期的《蜀山劍俠傳》,其實是創立於戰火烽煙的1932年,作品的背後是對亂世戰爭的逃離和對世外高人的期盼。

而仙俠作品對於儒釋道的重新審視,則是希望通過一個更大的維度、建立一種新的世界觀和秩序,來疏解人類當下的困頓、渺小、無力。



《仙劍奇俠傳》傳遞的“福禍互為因果,互相轉化”,延伸到萬物宇宙,當我們再看待自己的人生和命運,就會多了一份宏觀視角的大氣、灑脫與釋然。

然而近些年,

仙俠劇不僅沒鼓勵觀眾放眼更大的視角和廣闊的格局,反而想再次把觀眾束縛在當下社會困境中,彷彿在一遍遍告訴觀眾,你是逃離不出去的……

國產仙俠劇工業化、批量化複製的背後,

是當下社會人們“愛無能”弊病的折射。

如今的仙俠劇,不僅沒有好好利用“武俠奇思+道教修仙”這一背景設定、放大主人公感知和體驗世界的能力,反而是剝奪了他們“愛”的心靈感知。

不管是《蒼蘭訣》和《長月燼明》中,被拔除情絲的東方青蒼和澹臺燼,還是《琉璃》《香蜜》中缺少感知愛的能力的褚璇璣和錦覓,他們在劇情的前期,基本都被設定成“愛無能”的標籤。



《蒼蘭訣》東方青蒼/《長月燼明》澹臺燼

如何打動這些愛無能的人?讓他們與主角順利相愛,成為了另一位主角的全劇目標。


這個相愛的過程,被拆分成了一步步計算得當、精密量化的步驟,比如建立KPI、制定攻略、進行復盤……

如何讓“愛無能”的人愛上我,如何把高嶺之花拉下神壇,如何讓萬惡之源只為我心動,成了當下仙俠劇百分之八九十情節都在重複做的事情。

影視劇《長月燼明》

基於傳統的性別規訓和刻板印象,觀眾們就會經常看到,現在仙俠劇中的女主人公使出渾身解數讓男主人公愛上自己,這個過程中充滿了不對等的討好,巴結,屈從等方式,扭曲奇怪。

而《仙劍奇俠傳》中趙靈兒和李逍遙的相愛過程,在全劇的前兩集就已經通過島上初逢、室內悸動、石頭開花三個情節完美呈現了相愛過程,他們愛情的真正發生,正是誕生在這些質樸的剎那瞬間。

所以在後續劇情中,觀眾們不會看到磨磨唧唧、反反覆覆的相愛經過,而是花更多時間與觀眾探討真正有意義的命題——相愛後的相知與相守、消磨與與遺忘、責任與背叛、獨立與成長……

在現在的國產仙俠劇中,相愛不再是一瞬一眸,而是精心算計與費勁討好。

那些曾經藉由仙俠世界去探討的宏大命題,基於對於現代社會、科技、信息、宗教、經濟的隱喻擔憂都消失了,只剩下“愛情”這個空殼。

然而,當大家指責“仙俠劇沒落了、仙俠劇變成了仙偶劇”的同時,我們也該想想,是什麼造就了這樣的現象?

現代仙俠劇看似對愛情重視的背後,恰恰是我們這一代人對於愛情的膽怯與不信任的比喻和映射,被量化的“愛情步驟”就猶如我們被社會規則框定的KPI,程式化的相愛、婚姻、生育……

互聯網讓大家太快見證愛情的到來和逝去,大家越沉浸在媒體構建的世界中,一邊是網絡作品的完美“愛情神話”,一邊又是抓人眼球的“出軌”“小三”“渣男”等現實新聞,只會越害怕生活中愛情的背叛、粉碎、磨蝕。

彷彿只有躲在仙俠的玄幻設定和以愛為終極指標的外殼下,觀眾們才能明目張膽地追求愛、相信愛、緩解當下社會對愛消逝的恐懼。

仙俠劇似乎只是在這個時代中,完成著它作為文化產品的一個功能需求而已。

相比當下市場中身份高貴的“大女主”仙俠劇,

仙俠真正的“天選神女”,應該是什麼樣子?

再說到《仙劍奇俠傳》的女主角趙靈兒,她雖然面對極其艱難的宿命,失去至親,被愛人遺忘,卻從未被怨氣和仇恨裹挾。她不僅沒有把復仇當作人生目標,相反,在劇情前大半段時間,她基本都是脫離李逍遙獨立去探索世界的,擁有學習成長的時間和空間。

影視劇《仙劍奇俠傳》 趙靈兒

她也曾經是需要有人時刻陪伴照顧、渴望親情與依靠的小姑娘。而故事後期,她坦然接受與承認自己作為女媧後人的身份,能夠理解寬容與自己立場不同的人,並勇敢承擔起自身責任、接受使命安排。並且,靈兒這個角色並不優柔寡斷,面對不夠勇敢果斷的南詔國王父親時,她比誰都更加冷靜理智。

靈兒平等地包容愛著每個陌生人、動物、花草甚至是妖魔。她救回曾欺凌打罵自己的陌生村民,她會在李逍遙和林月如的不解下,給死去的妖魔鬼怪進行超度……這才是真正的神女愛世人,而非神女愛戀人。

《仙劍奇俠傳》編劇筆下的靈兒大氣坦蕩、從未被私利復仇裹挾,她要搏的自始至終都是她的命,而非拜月教主;她要救的從來都是各種各樣的萬物生靈,而絕非只有李逍遙一人。

《仙劍》讓角色們獨立成長人格與人際關係,

塑造豐滿的群像。

《仙劍奇俠傳》導演與編劇在極其有限的34集篇幅裡的群像戲刻畫,也極為寶貴難得——劉晉元、阿奴、唐鈺小寶、石長老、酒劍仙、拜月教主、獨孤劍聖、姜明、青兒、彩蝶等等。這些角色不臉譜化、不工具人,擁有自己的專屬成長線與人物弧光,也正因如此,觀眾得以擁有這一場持續了十八年的綺麗仙俠幻夢。

雖然仙俠本質融合了道家飄逸空靈的哲學味道,但是我們想從仙俠劇身上寄託什麼呢?

依然是在講人——

人該怎麼生活,該怎麼與這個世界共生。

現如今的仙俠劇,越來越將神魔妖界作為世界觀的主要架構,人間與人在仙俠劇中逐漸消失了,留下的只是角色穿著古裝,肆意揮灑神力的愛情偶像劇。

當我們現在深切懷念著曾經仙劍世界裡的愛情、友情、親情、師徒情,其實也是在映射著當下時代關於人類社會關係問題的思慮和擔憂。

人類學家項飆曾經在《十三邀》中提到,正是因為我們當下處於一個極度原子化與個體化的社會結構中,那種具體而微的人與人的關係變得非常鬆散。而我們在資本經濟科技發展過快的當下,雖然獲取了便利與快捷,卻也同時喪失掉了在現實生活中構建了愛的能力的自信。

這也恰恰解釋了,為何當下的國產古裝劇編劇們,只能通過塑造出不和其他異性有任何勾連的男女主人公,通過極致的排他性來彌補這份不自信。

除了親人外,編劇嚴禁他們和其他異性建立任何聯繫,直接剝奪走了男女角色除了戀愛對象以外去和其他人建立親密關係的可能。

於是,我們很難在現在的仙俠劇中看到諸如晉元與靈兒那樣亦師亦友的親密信任關係;李逍遙和趙靈兒雖然是戀人,但真正讓他們人格完善的人,卻不是對方——酒劍仙、劉晉元、林月如讓李逍遙成長,而土地爺爺、石長老和阿奴則讓靈兒完成自我認知。

影視劇《仙劍奇俠傳》靈兒與晉元

當下的國產古裝劇,男主角雖然高高在上、權勢滔天,但他冰冷地只對女主角一個人好。而圍繞在女主角周圍的男性角色,我們也很難看到對她沒有異性之想、只是相互扶持幫助的好友。

影視劇《夢華錄》

同時,我們可以發現,近些年絕大部分的國產古裝劇,都越來越不允許男主角本身的社會地位低於男二、男三,不論他們之間是兄弟、戰友或對手,男主的階級地位與政治力量一定是高於其他男性角色的話語權。我們只允許這個人的尊,不許他的卑,我們只能凸顯他的貴,不能留存下他的賤。

《夢華錄》“蕭相之子”顧千帆

《蒼蘭訣》“月尊之子”東方青蒼

《慶餘年》“出場三個爹”範閒

這是在塑造一個不可能存在的假人,但一個人如果沒有經歷過真正的低賤與落魄,那麼他所謂的高貴與成功也會來得毫無分量。

而這些劇都與《仙劍奇俠傳》形成了鮮明對比,《仙劍一》正是藉由仙俠這種玄幻修仙的奇妙設定,剝去了一切世俗名利、家族權貴的外衣,讓所有主角團們只能依靠自身的智識和膽量在這個世界中拼搏探索、體驗著相遇後的分離、得到後的再失去。

李逍遙這種出場小混混形象、一直到劇情結尾都沒有開任何隱藏皇族老爹屬性buff的男主角;

而劉晉元這個一出場就疊滿人物身份標籤的、放在現在可以當作大男主的人物,他的title卻在劇中毫無用武之地,這個角色真正讓觀眾折服的是他的智識與胸懷;

唐鈺小寶,這個石長老的義子,在劇情的最後失去了父權的庇護與鎮壓,自斷了雙臂,但卻獲得了真正的成長。

同時,我們看到李逍遙與阿七劉晉元、唐鈺小寶之間的友情關係是平等良性的,他們都從不打不相識,到互相學習、彼此尊重,之間沒有地位、金錢、話語權的不對等感,他們成為至交只是因為彼此同樣溫暖的人格底色,與契合的個性相投。

而歸根結底,《仙劍奇俠傳》的群像能夠如此出彩,恰恰是因為編劇與導演是在平等認真地愛著每個角色,所以不捨得剝奪走任何角色身上的人性與從他們身上延展出來的良性社會關係。

這種良性的社會親密關係,才是現代社會中,人與人之間最缺少的。

所以,當我們現在如此懷念《仙劍一》的十年之約,我們究竟感慨什麼?

為什麼後續那麼多類似的群像場面刻畫,大家也不會如此觸動呢?

因為大家想念的不只是那個場景,而是那段獨一無二的人物角色間的親密關係,同時也是在劇集播出的那段時間,在現實生活裡還能真正建立起親密關係的我們自己。

*圖源網絡及影視作品

現如今的國產仙俠劇,是被資本裹挾的商業化套路、是現代社會觀眾的一面鏡子、社會心理需求的映射,它們依然將觀眾困在社會困境中。

真正好的影視劇與藝術創作,應當是引領觀眾站在更高的位置、擁有更深的維度、展示更大的格局,承擔起價值觀社會教育功能。

而作為觀眾的我們也應該覺醒和反思——

是我們的社會意識形態造就了這些資本產物的形態,我們本應該擁有更多優質作品,而非粉絲經濟的虛假繁榮與輿論狂歡;我們之所以懷戀曾經的仙俠盛世,說明如今影視作品帶來快餐式的放鬆和爽感,並不是觀眾的終極需求。

隨著近年《漫長的季節》《人世間》《開端》的爆火,我們能發現觀眾對於優質影視劇有著極大的需求與高級的審美。

創作與觀眾從來都是兩個互推力,二者相互滲透,也能夠相互成就,影視作品同樣需要觀眾倒逼行業創作者,去篩選更優質的劇本、提升更高的創作門檻,共造更多人民真正喜聞樂見的國產影視劇。

你心中的仙俠劇白月光有哪些?

2023年,你在期待哪部仙俠劇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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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製 / 寧李Sherry 

責編 / 賢子

文 / Clai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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