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康夜話 | 遭遇“罕見中的罕見”是什麼體驗

健康夜話 | 遭遇“罕見中的罕見”是什麼體驗

我今年八歲,是一名罕見病患兒。我不清楚具體是什麼病,我只知道從有記憶起,我就和大家不一樣。


我得到的“關照”比任何一個人都多。媽媽每天都會揹著我去上學。學校的老師會告訴同學們要多關心我。比我小四五歲的弟弟妹妹被教育要讓著我。四歲的妹妹會朝衝我發火的媽媽說:“姐姐生病了,我們要照顧她。”有時,我也會因為這份“關照”,小小“任性”一下,比如,要擁有玩具的“優先選擇權”。


我上學比較晚,同齡的小朋友都比我高一個年級。我的個子比較矮,連四歲的妹妹身高都超過了我。班裡有些調皮的男孩會喊我“小矮子”,我聽到就很生氣,還和媽媽鬧過情緒。還有,我喜歡穿裙子,但媽媽總不讓我穿,哪怕讓我穿了,下面也要穿上保暖褲。媽媽說,這是為了保護我容易受傷的腿。我也不能和其他小朋友一樣總是待在學校,很多時候都是爸爸媽媽帶著我在各個陌生的醫院裡奔波。偶爾一個階段,我才能回家上學。


我知道,這些“異常”都源於我的病。這個病很奇怪,每一處小小的紅腫都有可能將我送進醫院。談起我的病,家裡的氣氛總是很低沉。我的身體會時不時地潰爛,右側頭蓋骨、額頭、腳踝、手指,任何關節處都有可能隨時因為碰撞,甚至完全無理由地開始紅腫、流膿。潰爛的皮膚讓我痛到難以走路,更可怕的是,反覆感染會讓我高燒不退,燒到我完全稀裡糊塗的。直到媽媽說,我住進了重症監護室。


媽媽總告訴我說:“馨馨是最勇敢的小朋友。”說實話,我也真的很勇敢。爸爸和媽媽為了給我治病,帶我去了很多城市。我在媽媽的懷裡坐過漫長的火車,睡了大大小小的病床,抽滿高高低低的血管,打了長長短短的針,還吃下形形色色的藥。那些藥實在太苦了,喝藥之前我會發脾氣,但是隻要媽媽抱抱我,我就有了力量,就可以將那些藥都吞下。現在,每天我都會聽話地吃下11種藥。


我甚至比媽媽更勇敢。為了治病,爸爸和媽媽必須每週在家裡給我打針。有一次,平常負責打針的爸爸不在家,我看到媽媽拿起針頭,手卻一直在抖。我告訴媽媽,如果她害怕,我可以自己打。我儘可能地站直不動,來緩解媽媽的緊張,但媽媽的手還是抖個不停。媽媽很怕針,我看到她哭了很多次。


之前因為腿實在疼得厲害,我在火車上朝媽媽發火,大聲喊著“讓我死了算了”,媽媽卻把我抱得更緊。很多時候,媽媽都是一個人揹著我去醫院看病。她說:“家裡沒錢了。”為了省錢,媽媽總是隻買一份飯,她讓我先吃,再吃我剩下的。


這個月是我上一年級的第四個月,我對上學這件事既喜歡又畏懼。學校的很多事物都讓我向往,我能寫字,能有朋友,但我害怕其他小朋友叫我“小矮子”。是因為病,我才長不高的。媽媽對我說:“如果你不讀書,就不能像醫院的叔叔阿姨一樣當醫生,去治療其他患病的小朋友了。”


我想當醫生這件事,是我在很小的時候就立下的“誓言”。每次走進醫院,就能換取我一段時間的安寧。醫生護士都會在我身邊,誇我勇敢,逗我開心。儘管有很多次,我的哭聲還是在針插入的瞬間,充滿了整個診室,但我真心佩服這些叔叔阿姨,很想跟他們一樣,讓那些患病的小朋友也能讀書,擁有正常的童年。


媽媽說,好好吃藥就可以長個兒,好好讀書就可以當醫生。我相信媽媽的話,但又滿懷疑惑。我一直都很認真地吃藥,為什麼還要經歷這麼多次扎針?為什麼還是長不高?


或許,一個患病小朋友的長大之路,本就是辛苦的。



馨馨媽媽

我是一名罕見病患兒的媽媽。在此之前,我從未想過我的人生會和“罕見病”這三個字產生聯繫。


2015年,女兒馨馨出生了。她的眼睛又黑又大,還喜歡粉色搖搖車。在最初的一年多里,我們全家都沉浸在新生命誕生的快樂裡面。我們把所有的愛都給了馨馨,以為她會像其他孩子一樣順利長大。


在馨馨一歲多的時候,她的左腳大拇指開始沒理由地發紅、腫脹、潰爛、流膿,後來又發生了感染。我們只好到醫院切掉了孩子的大拇指,當時我還把這一切歸結為意外,這場意外的原因就是給孩子買的鞋子不合適。


但沒多久,更大的感染來了。馨馨在玩耍時不慎摔倒,右側頭皮留下了傷口,傷口潰爛、感染,潰爛面積越來越大,即便做了手術,感染依舊在反覆。我害怕了,不知道孩子為什麼會這樣,更不清楚這到底是什麼病。


孩子的異常逼著我們來到雲南最好的兒科醫院——昆明兒科醫院求醫。我永遠記得,醫生告訴我孩子頭蓋骨已經感染,可能要將感染的頭蓋骨取下來時的無助。無數個疑問和無數份焦灼,瞬間在我腦海裡冒出:馨馨到底得的是什麼病?頭蓋骨取下來之後怎麼辦?是不是還能長出來?長不出來怎麼辦?馨馨那時還不到兩歲。就是那天,我們連夜趕往北京。


此後的一段時間裡,我和丈夫帶著馨馨輾轉北京多家醫院求醫,花掉了東拼西湊來的50多萬元錢,還每天都生活在可能要失去女兒的恐慌中。那時,看著這偌大的北京城,感覺自己真的好渺小,我和丈夫坐在醫院外的馬路上放聲痛哭。


但這些辛苦跟孩子患病的折磨比起來,還是太小。


馨馨5歲那年,我懷孕8個月。一次打針後,馨馨突發高燒,抽搐、昏迷,進了重症監護室。搶救10多分鐘後,醫生就下了病危通知書,“膀胱到了隨時要爆炸的緊急時刻”。我再次感覺天要塌了。我挺著8個月的孕肚,在重症監護室門外守了七天七夜,女兒才從“鬼門關”被搶了回來。從重症監護室出來不久,馨馨就要過5歲生日了。那時家裡已經債臺高築,我還是咬著牙,給她買了小豬佩奇的生日蛋糕。


求醫前四年,馨馨的病始終沒有好轉,也一直找不到病因,我想盡一切辦法打聽偏方。有人說可以嘗試一下中藥,我們就買來給馨馨喝。誤打誤撞,馨馨的病情暫時穩定住了,但也因為激素的原因,馨馨的身高停留在了95釐米。


轉機發生在2021年7月,我記得很清楚,我單獨帶著馨馨,來到重慶醫科大學附屬兒童醫院風溼免疫科就診。剛出火車站,天空下著毛毛雨,我揹著馨馨,拿著診斷單,還拎著行李。就是這次,我第一次聽說了PAPA綜合徵。五年的求醫彷彿有了階段性成果,但我也又一次感覺到“天塌下來了”:我女兒的未來會在哪裡?


馨馨的病情穩定下來了,她每天要吃11種藥,每個月要住院一次。馨馨實在太勇敢了。很多時候,都是馨馨反過來在安慰我,要媽媽堅強,要媽媽好好吃飯。她那麼堅定地想要活下來,我真的沒有理由放棄。


這幾年,我和丈夫奔波在十幾家醫院,陪著孩子經歷了十幾場大大小小的手術,流下的眼淚數不勝數。“終身接受治療”的魔咒箍得我們難以呼吸,幾十萬元的外債時常像是陰雲無法消散,但看到此刻馨馨安然坐在家裡上著網課,又好像一切都有了價值。


成為媽媽,要學會獨立和堅強。但成為罕見病患兒的媽媽,還要學會更多。我始終相信,醫療在不斷發展,而我們這個小眾群體,也能在趕路中逐漸迎來光亮。

關於PAPA綜合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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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PA綜合徵即化膿性無菌性關節炎-壞疽性膿皮病-痤瘡綜合徵,由基因突變所致,特徵是關節、皮膚和肌肉的早發性、破壞性、複發性炎症。這是一種常染色體顯性遺傳疾病,是由位於15號染色體的脯氨酸-絲氨酸-蘇氨酸磷酸酶相互作用蛋白1(PSTPIP1)基因突變引起的,一種以化膿性無菌性關節炎、壞疽性膿皮病及囊性痤瘡為主要症狀的罕見自身炎症性骨病。

我國於2017年首次報道了一例PAPA綜合徵成人患者,至今國內文獻報道過的患者僅有3例。PAPA綜合徵實屬“罕見中的罕見”,極易漏診及誤診。它的治療難點不僅在於發病機制複雜、迄今尚無有效治療方法,還在於患者的臨床症狀可能隨年齡的增長髮生改變,因此需要醫生不斷去解決新出現的問題。罕見病家庭目前面臨著診治費用巨大,難以堅持規範序貫治療等諸多困境,需要社會各界的關注。

——重慶醫科大學附屬兒童醫院風溼免疫科副主任醫師吳俊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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