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擊查看更多
35歲的柳智宇走在北大未名湖邊,沒有人認出來他。
6月的初夏,正好臨近畢業時節,湖邊站滿了拍畢業照的學生和家長。未來即將向這群年輕人展開,不論是順境還是逆境,鏡頭前此刻都是一張張朝氣無畏、沒有劃痕的臉。
13年前,柳智宇也面臨這樣的時刻。作為兩塊國際奧數金牌得主,他被稱為“柳神”,北大畢業那年,他拿到了MIT的全額獎學金。
一個人在20多歲時,就已經把大多數同齡人一輩子無法企及的榮譽拿到手,他還會想要些什麼呢?
每個人的答案不一樣。
有的人志得意滿,有的人繼續攀登,有的人改弦更張。
“柳神”選擇了出家。
這是當年轟動一時的新聞,但再轟動的新聞,在未名湖都可能只像湖面的一圈漣漪。這個湖邊蜿蜒的小路上,曾經走過各種諾獎得主,國寶級學者,國家元首,各種門類的神童、天才,學生們對此見怪不怪。誰能記得一個13年前出家,如今又還俗歸來的數學天才呢?
此刻他看起來不過是一個步履穩重、笑容和藹的路人。
他不是“柳神”,也不是賢宇法師,只是柳智宇。
第一個把柳智宇攔下來的是北大保安。原因是雜誌採訪柳智宇的攝像團隊引起了注意,工作人員趕緊解釋這是在拍“個人照”。
一整個上午,柳智宇都保持著很高的談興,這是少有的他感到不舒適的一刻,因為團隊被迫說了個謊。“但我也理解,如果說是雜誌拍攝,可能就直接被保安趕出去了。”
還俗之後的柳智宇依然持守五戒。他說話委婉,但絕不說謊,實在不行,寧可閉嘴不說。過馬路的時候,即使沒有車,他也會走到人行橫道邊,等交通燈變綠。他一直吃素,每天禪修。離開了寺院,柳智宇的修行仍在繼續。
如何能夠既不用說謊,又不被保安趕出去呢?“一開始就去一個沒保安的場所。”柳智宇笑眯眯地說。哪裡會給人造成不必要的麻煩,就避開哪裡。這是一種一開始就消除障礙的好辦法。
還俗之後要面對的功課更多,但修行就含藏在做每件事的方式裡。
比如,如何管理團隊。
去年開始,柳智宇以合夥人身份加入了北京一家心理諮詢公司,他帶一支10人左右的團隊。關於管理,商學院式的回答,可能是用OKR\KPI之類的。柳智宇給了個“佛學院式”的回答:“不管理。”
“跟大家說清楚目標,大家就一起努力。努力後的結果,就不是我們能控制的了。”
努力把事情做好,對結果不抱執著。
修行這詞聽著很虛,但結果其實也是隨時可檢驗的。保安盯著柳智宇看了一會兒,沒有聽從“百度一下這個名字”的建議,也沒多問,蹬著自行車就走了,可能在柳智宇的目光裡,只有十分直接的赤誠,橫看豎看,無可盤問。
每個人的成長,都有一些獨特的時刻。
從少年走向青年,柳智宇的北大生涯伴隨著眼疾開始。每節課眼睛撐不住10分鐘。但就在那一年,他發現了一個奇妙的樂趣:聽人說話。
“我當時特別喜歡聽人說話,就是坐著安安靜靜聽,全神貫注聽,聽每個人的心聲在說什麼。”
每個人的人生,各有獲得醒悟的方式。
才小學四年級的時候,柳智宇就通過數學獲得了一種奇妙的感受:“每次上完課已是晚上9點多,走過繁華的街道,心卻彷彿站在更高的地方觀照著眼前的景物。”
他發現了一個更高維度的世界:“其中沒有凡庸瑣碎的得失譭譽,只有自然的美、人類心智的美,展現絢麗的風景。我的心就在對這個世界的仰望中沉靜下來。”他後來在一篇名叫《我的奧數心路》的文章中這樣描述。
少年柳智宇在數學上大放異彩,也不只依靠邏輯。他找到了超越邏輯和理性的方法,把它轉化成了一種直覺式的洞見。他經常是“看見”答案,而不是解出答案。
“這種方法沒有破釜沉舟之力,卻有拈花微笑之美。”他形容說。
當大一的柳智宇開始坐下來,好好聽對面的人的故事時,他又洞察了更多。在此之前,他是用數學思維在理解周邊的世界,在那之後,他發現每個人所看到的世界又各有各的不同。
高中時,學校給學生配備了一位心理老師,每週柳智宇就去找他聊天,跟他傾訴。到了大一,眼睛不好的柳智宇,卻成了那個安安靜靜的傾聽者。
在寺院裡,柳智宇繼續他對人心的傾聽、觀察和學習。
寺院在某些方面特別像一個繼續深造的學院。柳智宇在裡面把《大智度論》《瑜伽師地論》這類大部頭完整學習了兩遍,也研習了《法華經》《華嚴經》等各類經典。他還懷抱著巨大的熱情,全然不顧體力透支的情況,完成了《南山律典》的校釋工作。這使得柳智宇習得了完整的佛學體系。
在有限的接觸社會的一面,僧人柳智宇也時時保持觀察。有一次居士供養給法師們一些柿子,後來在垃圾桶裡發現了柿子皮,於是就批評法師們不惜福。從那以後,法師們再也不敢吃柿子了。在柳智宇看來,如果在饑荒時代,吃柿子皮說不定能救命,但在今天是沒太必要的舉動。
始終保持覺察和審慎,也導致柳智宇在寺院最後的時光裡陷入了苦悶。因為公開批評師傅的失德行為,僧團其他人和柳智宇保持了距離。
最終讓他下定決心還俗,是因為佛經上的一句話“所言摩訶衍,即是眾生心”。摩訶衍就是大乘佛法的意思,這句話的意思是說:所說的大乘佛法,其實就是芸芸眾生的心,就是人心。既然如此,回到世間去響應眾生的心,身體力行直接服務大眾,同樣也是修行。
一個在世俗裡過日子的人,其實很難理解從“柳神”到賢宇法師,從賢宇法師又迴歸柳智宇的過程。
先是放棄一切,毅然決然出家。在出家12年後,又毅然還俗,做起了心理諮詢師。公司發3萬元工資,覺得多了,還硬給公司退回去1萬,理由是“夠用了”。這究竟是在追求什麼?
一個人如果在精神世界裡見證過更高維度的存在,他從世俗生活裡獲得的滿足也必然有所不同。
在外人看來,數學給了柳智宇至高的榮譽,但對“柳神”而言,數學給予的禮物是精神世界上超凡的滿足。
在外人看來,出家像是遁世,但賢宇法師卻收穫了極大的精神滿足,特別是在剛出家的那幾年,“總感覺自己胸口有一輪太陽,很暖,放著光芒”。
在外人看來,還俗像是又一次放棄甚至背叛,但對柳智宇來說,僅僅是做回自己。“在還俗後,有幾位居士特別難過,為什麼一直期待很高的人走了。但只有我自己內在是充實的,身心是和諧的,我才能夠給別人帶來更多的東西,而不是表演給其他人看。”
迎接“俗人”柳智宇的,同樣是一種深刻的精神滿足。在他的線上課程裡,會聚了全國各地的網友,他們都在苦苦尋求人生意義,渴望生命的成長,想要減少精神內耗,想知道如何處理好人際關係。這些話題曾經也是柳智宇的課題,他終於尋得一種更廣闊的方式把自己的思想、個人成長的方法、心理諮詢的技巧分享給大眾。
每次一講課,他就完完全全進入心流裡面,身心被幸福完全充滿。一個曾經只活在數學思維建構的世界裡的天才,如今選擇活在世俗眾生的世界裡。
“體驗到曾經數學帶給你的滿足?”我問。
“是的。這輩子餘下的生命,就幹這件事了。下輩子還會繼續幹。”柳智宇答。
35歲的柳智宇還俗歸來,走在北大未名湖邊,沒有人認出他。
年少出家,暴得大名。因為還俗,又一次引起了關注,也引起了很多非議。
“名是一種資源,能夠讓我做成更多的事情,也是大家的一種期待,我就努力去承擔,把我該做的做了,該走的路走好,我就對得起這個世界,也對得起自己。”
柳智宇選擇做回了柳智宇。
策劃&統籌 / 荊菁
採訪&撰文 / 陳鳴
拍攝協調 / 林侃侃
妝發 / 東田造型 張彥
視頻導演 / 牛寧新
攝像 / 李文迪
平面攝影 / 奚盈盈
平面燈光 / 郭景法
新媒體設計 / April
鳴謝 / 毛翔、李雙宏、張曉會等北大校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