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世紀下半葉,法國國王路易十六的王后瑪麗·安託瓦內特(Marie Antoinette)在出席某一次晚宴時將馬鈴薯花作為髮飾佩戴, 一時驚豔全場,此後法國的貴婦們紛紛效仿,掀起一股將馬鈴薯花佩戴於頭上或胸前的時尚潮流。這種一經出場就備受追捧的境遇,令它的果實馬鈴薯“羨慕不已”。雖然早在16世紀馬鈴薯從美洲傳入歐洲時,人們就知道它能吃,但當時歐洲人對這種從未在《聖經》裡出現過的食物充滿偏見,有人說馬鈴薯“沒有營養,是豬吃的”,也有人說它是苟延殘喘的貪生怕死之徒才吃的東西,甚至有人危言聳聽地說吃了馬鈴薯就會患上麻風病。那時的歐洲人一定想不到,幾百年後,聯合國糧農組織會將馬鈴薯列為四大主糧之一,而且用馬鈴薯製成的食物——薯片,還成了風靡全球的零食,匈牙利甚至為了讓國民少吃薯片而推出了“薯片稅”(公共健康產品稅)。
萬畝馬鈴薯連片種植示範區的馬鈴薯花。來源/雲南石屏縣融媒體中心
“民以食為天”,一粒種子的力量,可以改變萬千人的生活,乃至一個朝代、一個國家的命運。在中國歷史上,也有許多跨越萬里而來的新物種通過各種各樣的方式與這片土地“結緣”,有些不僅在華夏大地上“站穩了腳跟”,還能“反客為主”,成為今天散落各地的地理標誌產品。
只要需求足夠強,全國各地播種忙
作為食物,最主要的功能就是“飽腹”了。如果有物種能夠在填飽肚子這一項上做到極致,那它就很有可能會在中華大地上迅速地“開枝散葉”,比如番薯。
明萬曆二十一年(1593),閩中大旱,恐怖的饑荒席捲福建,幸運的是,有一位叫陳振龍的商人帶回了一個新的物種。陳振龍生於福建省福州府長樂縣(今福州市長樂區),他在呂宋島(今菲律賓)經商期間發現當地有一種從沒見過的農作物,埋在地下的紫紅色塊根可食用,看上去與中國本土的芋頭類似,而且耐旱、高產、適應性強、易儲存,這些特質讓它被急於回鄉救災的陳振龍視若珍寶。他出資購買薯種,準備以薯救荒,可要把薯種帶回祖國卻不容易,西班牙殖民者對番薯(又名紅薯、朱薯、金薯、甘薯等)看得很嚴,嚴禁出口。陳振龍只好用繩子把薯藤層層纏繞,又塗上汙泥,混過西班牙人的層層排查,回到福建。回國之後,陳振龍沒有聲張,而是讓兒子陳經綸將呂宋朱薯可以救荒的事上書福建巡撫金學曾,金學曾讓陳家先行試種,結果發現這一外來物種果真很快適應了中國的土地,當年就取得豐收。得知消息的金學曾大喜,到第二年傳令整個福建種植番薯,不計其數的災民因番薯的種植成功而獲救。福建人民感念陳振龍攜薯救災之德,稱他為“甘薯之父”。
福建省福州市為紀念陳振龍和金學曾而建的先薯亭。來源/福建新聞網
其實陳振龍並不是第一個將番薯引進中國的人,呂宋也不是番薯的原產地。早在萬曆十年(1582),廣東商人陳益就曾設法將安南(今越南)的番薯藏在銅鼓裡偷偷帶回國,並在廣東虎門金州開始種植番薯。而在廣東地方誌《電白縣誌》中也記載了一位在萬曆初年將番薯帶回中國的播種者——林懷蘭。可以說,早在陳振龍之前,番薯就已經進入了中國,可惜那時信息難通,也沒有大規模推廣的契機。正是福建的這次饑荒,讓番薯“救荒”的功能得以顯現,讓這一新物種進入了更多中國人的視野。陳振龍去世後,他的後人仍在努力推廣番薯,他們堅信這種根系發達、耐酸鹼性好的作物能夠遍佈神州。由於世代經商,陳家人的足跡遍佈全國各地,番薯的種植地圖也從閩、粵等地開始向江浙擴張,而後一路向北。18世紀60年代,河南、山東等地爆發饑荒,番薯再次“披掛上陣”,成為救災的“大將軍”,全國掀起“番薯熱”。這時,一位耄耋老人拖家帶口從福建北上,他就是陳振龍的六世孫陳世元,此行的目的正是延續家族“以薯救荒”的使命,將陳家拿手的番薯種植技術傳到北方。隨著番薯種植成功與豐收,饑荒危機迎刃而解,陳世元也因“教種有效”而被清廷授予舉人頭銜,成為中國歷史上唯一一位因種植、推廣農作物而獲得舉人頭銜的人。陳振龍的家鄉長樂至今仍是番薯的重要產地之一,2016年,“長樂番薯”獲得了農業部農產品地理標誌認證。
福建莆田安柄村紅薯基地的機械化採收場景。來源/莆田市農業農村局
如今,原產於美洲的番薯早已成為我國最主要的糧食作物之一,不僅產量高、種植面積廣, “煙薯”“板栗紅薯”“六鰲紅心返蜜地瓜”等各類“網紅地瓜”更是層出不窮。而據聯合國糧農組織統計,中國已是世界上最大的番薯生產國,世界上每年超一半的番薯產自中國。讓“番薯的子孫們”在中國廣袤的大地上茁壯成長,或許就是我們對當年萬里之外的“番薯爺爺”救荒“恩德”的回報吧。
只要“IP經營好”,“地標”遍佈南北中
“偉大而獨特的植物移植也是一種文化運動”,作為中國古代文物和文獻中出現頻次最高、持續時間最久的“外來植物”,葡萄可謂是植物界的“文化大IP”。
張騫出使西域圖。來源/數字敦煌
關於葡萄的傳入,司馬遷在《史記·大宛列傳》中記載了“漢使取其實來,於是天子始種苜蓿、蒲陶肥饒地”。班固則在《漢書·西域傳》中記載了“漢使採蒲陶,目宿種歸”。“蒲陶”即葡萄,從出土文物及傳世文獻來看,葡萄的馴化栽培與葡萄酒的釀造似乎是在張騫使團出使之後便一同傳入中原。但野生葡萄的分佈地域其實相當廣泛,在距今2330萬年至距今164萬年前的第三紀末期,它曾廣泛分佈於北半球包括歐亞大陸、北美洲在內的大部分地區。不少學者認為中國是世界葡萄屬植物的起源地之一,通過對距今9000–7500年之間的賈湖遺址(河南省舞陽縣)出土陶罐內壁的殘留物分析,賈湖當時已有經發酵而成的酒精飲料,其成分中就有葡萄屬植物。除此之外,公元前1700年左右的二里頭遺址中發現了碳化的葡萄籽粒,秦代咸陽宮壁畫殘件中已有葡萄的紋樣,而《詩經·王風》中的“綿綿葛藟,在河之滸”或許就是對黃河流域野生葡萄生長狀態的最早描述,葛藟是中原對於葡萄的早期稱呼,而《漢書》中的“蒲陶”應該特指當時經大宛引入並被後世廣泛種植的“優良品種”。
定州靜志寺地宮出土的北宋琉璃葡萄。來源/定州博物館官網
葡萄從大受歡迎的“奇珍”成長為馳名千古的“文化IP”,少不了“視覺識別體系”和“衍生文創產品”的加持,纏枝葡萄紋的敦煌壁畫、海獸葡萄紋的唐代銅鏡、定州出土的北宋琉璃葡萄、廣泛應用葡萄紋飾的元明清時期青花瓷和明清木雕家具都是我們能在博物館裡、石窟壁上、古建築中看到的各個時期的“葡萄文創”。在歷史長河中,葡萄早已擁有了遠超一般農作物的文化價值,它不僅是文化交流史的一個代表符號,更充分融入中國本土文化多子多福的美好寓意而成為一種應用廣泛且極具代表性的中華傳統紋樣,獲得了長久的“文化生命力”。古往今來,眾多的文豪為它傾倒,留下了大量題詠葡萄藤、葡萄果、葡萄酒乃至葡萄畫的詩文,其中更有“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這樣堪稱千古名篇的“廣告詞”,可以說是“S+++級的強大宣推”了。
明徐渭葡萄圖軸。來源/浙江省博物館官網
或許正是千百年來對“葡萄”的“IP經營”使得中國人對葡萄的喜愛延續到了今天,使其成為我們果盤裡最為常見的水果之一。如今,我國已是世界最大的鮮食葡萄生產國和消費國,大多數省份都有和葡萄有關的地理標誌產品,西北有吐魯番葡萄,東北有永樂葡萄,華北有茶澱玫瑰香,西南有彭山葡萄、鐘山葡萄,兩湖地區有公安葡萄、湘珍珠葡萄,蘇皖兩省有段園葡萄、丁莊葡萄,華南有魯比葡萄,東南有福安巨峰葡萄……這些品種繁多、各具風味的葡萄與《神農本草經》《史記》《全唐詩》等古籍詩文裡的葡萄一起構成了中國光輝燦爛的葡萄文化。下次我們吃葡萄時,不妨在品嚐其“味長汁多”的甘美之外,也試著去看它“草龍珠帳”的藤架之形,賞其“月浸十里”的果實之色,遙想一下當年“為君持一斗,往取涼州牧”的詩酒風流。
只要食物成鄉愁,秋風一起便思它
對於人類來說,食物既是最基本的生存需求,也是人類文明的特殊密碼;而對於每個人來說,食物則藏著我們的來處,把家鄉的名字“從舌尖一直寫到胃裡”。
“一方水土養一方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蓴鱸之思”。有一種來自美洲的家禽,正是因為“一方人”的堅守才在中國“安家”,並變成了“一方水土”的地理標誌產品,它就是福建泉州永春縣的白番鴨。
十全大補藥膳白鴨湯。來源/紀錄片《上新吧,福味》截圖
永春民間把白番鴨作為滋補良品,主婦們認為白番鴨的最佳做法就是拿去燉湯,這樣才夠“補”,而為了讓這種滋補效果達到最佳,她們加入熟地、當歸、枸杞等藥材,令鴨湯的外觀和功效都像極了“魔法藥劑”。這碗鴨湯外地人可能不太習慣,但對本地人來說,絕對稱得上“一碗入魂”。這種糅雜著濃郁藥味的肉香背後不僅是“媽媽的手藝”,還有一代代永春人質樸而真誠的“滋補的信念”,這些情感和願望彷彿真的為它賦予了“魔法”,“魔法師”正是廚房裡的“媽媽們”。
永春白鴨湯在各式藥材的“摧殘”下還能保持湯清肉滑,鮮香迷人,可見食材本身“從風味,到口感……是國內鴨子的頂尖級了!”美食作家林衛輝這樣解釋永春白番鴨的特點:一是它體內的穀氨酸含量比任何一種鴨子的含量都更高,所以無論是做湯還是吃肉,都特別鮮;二是鴨子吃草之後會產生短鏈脂肪酸,如果草吃多了羶味就大,但若是完全吃穀物的話,又沒有鴨子的香味,所以牧草和穀物的恰當比例讓白番鴨既保持了鴨味,又避免了羶味。
頭部皮瘤鮮紅是永春白番鴨的顯著特徵。來源/紀錄片《上新吧,福味》劇照
番鴨是中國南方地區,尤其是福建省常見的家禽,學名是疣鼻棲鴨。“疣鼻”指的是面部有肉瘤這一最顯著的外形特徵,也是其與中國家鴨在外形上的最大不同;“棲鴨”則是其生物學分類,番鴨是雁形目鴨科棲鴨屬的鳥類,中國家鴨則是鴨屬,與番鴨同科異屬,是不同的物種。番鴨原產於中南美洲,由印第安人馴化,哥倫布發現新大陸之後,番鴨被傳播到世界各地,由於人工馴化的歷史較短,番鴨雙翼強健,還保存著飛行的能力,是真的會飛的鴨子。
飛翔的永春白番鴨。來源/紀錄片《上新吧,福味》截圖
番鴨傳入中國的具體時間尚待考察,目前最早提到番鴨的筆記文獻可能是清代黃叔璥(1680-1757) 的《臺海使槎錄》,載有“番鴨,大如鵝,足微短,兩頰紅如雞冠,雄者色更赤。畜之常飛去”。福建《平和縣誌》(1718-1719)可能是最早提到番鴨的地方誌,載有“近有番鴨,色白額紅,如鴨而大”。而在清乾隆二十八年(1763)編纂的《泉州府志》描述了番鴨的由來,“自抱其蛋而生,種自洋舶來” 。
福建省泉州市永春縣。來源/紀錄片《上新吧,福味》劇照
永春當地飼養白番鴨的歷史有三百年左右,相傳是從臺灣引進。永春植被茂盛、森林覆蓋率高,從美洲遠渡而來的白番鴨也很喜歡這裡的環境,它們在這“萬紫千紅花不謝,冬暖夏涼四序春”的山與湖之間放飛,成為當地人舌尖的 “執念”。就像“沒有一隻兔子能活著離開自貢”“沒有一頭驢能活著走出保定”一樣,“沒有一隻白番鴨能活著飛出永春”。永春人對白番鴨長久的喜愛不是說說而已,也體現在下了大力氣的保種繁育上。白番鴨雖然美味,但出欄時間太長、產肉量太低,它要長到6斤重需時6個月,而個頭更大,長肉更快的法國克里莫番鴨與白番鴨的雜交品種用時不過2個月。經過雜交,魚目混珠,純種的永春白番鴨有滅絕的危險。執著的永春人為保護純正的白番鴨,建設了專門的保種場。但相比於雜交品種,純正的白番鴨需要更長的生長週期、更高的投入成本,只有讓更多人瞭解白番鴨、吃上白番鴨才是符合市場規律的“最好的保護”。“讓頂級食材獲得頂級流量、走入更大市場。”這不僅是永春白番鴨面臨的挑戰,也是眾多國家地理標誌農產品共同面臨的問題。
4月17日,由福建省廣播影視集團、人民日報《國家人文歷史》雜誌社、福建農信、騰訊視頻聯合出品的鄉村振興題材紀錄片《上新吧,福味》溫暖收官。節目全網傳播量1.6億,熱搜熱榜104個;美蘭德·藍鷹綜合指數全網紀錄片榜連續8週上榜,4次位列首位;騰訊視頻站內熱度突破1萬,上線後持續6周位於美食紀錄片排行榜首位;全國衛視晚間專題節目收視最高排名第10位。
節目以長汀河田雞、詔安青蟹、東山白蘆筍、永春白番鴨、清流豆腐皮、福鼎檳榔芋、羅源下廩羊、寧德大黃魚八種國家地理標誌農產品為線索,跟隨美食作家林衛輝和來自全國各地的星級大廚深入田間地頭、百姓餐桌,與當地居民交換食材原始的“美味密碼”,通過烹飪方式的創新推動“地標”食材走向全國各地的餐桌,反哺當地種養產業的發展,為打造優勢農業品牌提供了有力的輿論氛圍、信息支撐和智力支持,探索出一條主流媒體發揮自身優勢為鄉村振興賦能的有效路徑。
這是一首廚師寫給食材的“推廣曲”,也是一首城市寫給鄉土的“詠贊詩”,正如林衛輝所言:“我們需要的是把這些特色農產品好在哪裡講清楚,讓它走得更遠,讓整個美食圈認知這個優質的食材。農民的收入增加了,他反過來促進種養業的發展,這才是一個良性循環。”
我國地形多樣、幅員遼闊,全球陸地上的5種基本地貌類型,中國都有分佈,這為農業的發展提供了優越的先天條件。目前,我國長期保存作物種質資源超過52萬份,位居世界第二,建立國家級畜禽遺傳資源保種場(區、庫)199個,長期保存畜禽遺傳資源96萬份。幾千年來,通過一代代先輩的培育以及不同文明間的交流,一批批或源自本土,或來自海外的農業良種沉澱成為3000多個紮根在全國各地的國家地理標誌產品。這些“地標”背後,是熱氣騰騰的土地和勤勞質樸的農民,是燦爛輝煌的農耕文化、青山綠水的美麗鄉愁、共同富裕的美好願景,更是各美其美、美美與共的文明互鑑。願更多的地理標誌農產品從大地出發,走到更廣闊的世界,走向更恆久的未來!
參考資料:
1. 周瑜.《以薯救荒,以谷易肉——後大航海時代的飲食革命》.《國家人文歷史》,2022年5月上:24-29.
2. 田傑雄.《北京2.1萬畝甘薯豐收》.《新京報》,2021-11-9.
3. 寒鯤.《葡萄、石榴與大蒜——張騫通西域的歷史饋贈》.《國家人文歷史》,2022年5月上:10-13.
4. 李偉良.《清代民國時期番鴨的傳入及其影響》.《安徽史學》,2022年第3期:58-6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