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瓜對半切拿挑子搲著吃。”每到夏天，這就成了全國人民的標準動作，只不過這句表述用的是江淮官話。聯繫上下文猜一下，大概就能判斷“挑子”指的是勺子。“搲”雖然是生僻字，但和挖意思差不多。
如果讓你將它打出來，這個“搲”應該怎麼發音呢？在剛結束的2023“U設計周”上，有一處特別的展臺，主角就是包括“搲”在內的50個被做成海報的生僻字。它們被標了拼音，且有插畫輔助幫助會意，幾乎每個路過的人都會駐足觀看許久。
在日常生活裡，這些字很少以書面的形式出現，卻是各地方言必不可少的組成部分。站在展臺前，許多人才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常說的方言詞語，是可以“寫”出來的，而且如此形象生動。
比如，搲應該讀wǎ，這個字本身的含義，就像字拆解開來那樣：用手在瓜上挖個洞。類似的還有“賣官鬻爵”的鬻（yù），從字形來看，粥都跑到陶罐上頭去了，可不就是滿出來了。在方言裡有詞語：湯鬻了，就是指“溢出”的意思。
讓生僻字可以被看見
對於來往觀眾的反應，李丹是有預期的。他是這組海報設計團隊的負責人。當初接到任務時他們就在想，如何讓生僻字引發大家的共鳴，最後選定了“方言”這個切入口。
“主要是意識到人們在聊天時經常會說一些幽默風趣、洗腦，帶有生僻字的方言，卻很少在社交平臺上寫出來，甚至乾脆用拼音代替。”李丹解釋說。
他們通過《康熙字典》考證這50個字的長久以來的使用場景，再和網友交流，看看是哪個地方方言的常用字，找到當地人瞭解正確的使用語境，光這個過程花了兩個多月。“海報插畫也是經過了多次調整，相比最初的版本，畫風更簡潔有趣了”。
得知有這麼一個小展覽，杭州師範大學人文學院博士，從事漢語詞彙史和訓詁學方面研究的王文香老師也很感興趣。她說，有些方言詞語，大家往往張口即來，但追根究底的話，其實不知道本字該如何寫，這項活動對大眾深刻認識自身的方言，瞭解其他方言，保護方言文化是大有裨益的。方言本身就有利於當地人之間的感情聯絡，拉近彼此距離。生僻字中有一部分是方言用字，瞭解它們更有助於瞭解當地的風土人情。
“另外，也有些生僻字大眾意識不到其重要性，但對小部分人來說卻至關重要。”她說。就在今年的4月21日，話題“因姓氏太罕見全村集體改姓鴨”登上微博熱搜。雲南麗江一支以鳥為圖騰的家族，姓氏是上下結構，上頭是少了一橫的“鳥”，下頭一個“甲”，讀成nià，可由於信息系統中無法輸入和顯示，給村民帶來了種種不便，全村只能改姓“鴨”。
無獨有偶，之前杭州流水苑的鄭先生也遇到了同樣的難題，他的家庭住址中有個生僻字（hàn），很多信息系統無法輸入和顯示這個字，於是整幢樓的人都只能寫半邊字“罕”。
據不完全統計，全國有超6000萬人名以及大量地名、古籍、方言中包含生僻字，生僻字沒有實現數字化帶來的困擾時有發生，也成為一道特殊的“數字鴻溝”，因此也吸引了阿里、螞蟻、騰訊等科技公司的關注。
10多天前，阿里巴巴普惠體3.0正式發佈，它根據新版《信息技術中文編碼字符集》（GB18030-2022）新增了6萬多字外，還推出了“生僻字字庫”，共1.7萬個字，覆蓋了絕大部分人名、地名、方言、古籍中的生僻字，實現了漢字常用生僻字的數字化留存。U設計週上展示的那50個字，用的就是阿里巴巴普惠體。
用字體實現“沒有難做的生意”
曾有一位從事字體設計的設計師在知乎上說：“字體設計在整個設計中是一個非常重要的環節，但現在的字體設計在國內卻是非常尷尬的一個行業，而且鮮見專門的字體設計師。大部分人並不重視這一方面。”
這裡的“不重視”不僅指的是字體設計，還指字體的使用。電影《九層妖塔》中反覆出現過七個大字“鬼”“族”“史”“華”“夏”“日”“報”，因為版權問題，最終賠償了14萬，每個字2萬。
這些大型文化創意產品都在字體上栽跟頭，更別說淘寶上的中小賣家。這也是為什麼，阿里巴巴要做普惠字體。而這個任務，2018年由來自寶島臺灣的林江輝（羿光）發起，今年已經進入第五個年頭。
羿光原先做的是博物館類型的品牌形象設計，完全沒有字體開發上面的經驗。不過，他做的另一項工作說出來所有人都有感知，那就是阿里動物園。從天貓、盒馬到平頭哥，都有他和團隊在背後的默默付出。
雖然從零開始學“造字”，但羿光一直認為，作為設計師，對美的感知是相通的，好看的字體首要的一點就是“舒服”：“普惠體第一眼看起來有點常規，不像楷體字、隸書那樣有很明顯的字形特徵，中規中矩，但視覺上會比較舒服。”
在普惠體誕生的最初階段，字體公司曾設計了100個漢字，組成6頁的PPT給他，他全部看完，研究了好久，返回了對方50頁的PPT。他把相同偏旁部首的字都羅列出來，細緻地分析起筆是否需要斜角，筆畫朝上朝下，豎折是直角還是圓角，幾乎一撇一捺都不輕易放過。
“通常來說，一套有設計感的字體要2-3年才能面世，我們的計劃從提出到最終落地，差不多僅用了10個月。”對此，羿光非常驕傲。
這套字體還包含了不少團隊對使用場景的巧思，比如，普惠體字形簡潔、造型瘦長、重心提高，比大多數字體都偏窄92%。這樣的設計風格顯得更年輕更有力量，可以在同等篇幅裡寫入更長的文案內容。具體用在商品描述中，同樣的間距下，普惠字體可以比其他字體多放上1-2個字。
更讓他驕傲的是以下這組數據，阿里巴巴普惠體發佈以來，最小下載量超534萬次，如果按照行業平均的“一年期限”商用字體授權金6000-7000元計算，至少可幫助全球中小商家、設計師等群體累計節省320億元以上。
古人造字的腦洞讓人直起雞皮疙瘩
建生僻字字庫讓羿光對生僻字產生了極大的興趣，從小時候書寫繁體字，到現在造簡體字字庫，他在文字中發現了樂趣，空閒時會他會看各種資料瞭解生僻字和異體字的相關內容：“有些字你一看就知道它是什麼意思，但是到底對應哪個簡體字，又怎麼發音呢？例如這個西域哲人，發音就是佛。”
他還把一些生僻字做成了表情包，隨時發給別人看，裡面包括了"不+會”（pēi）、（不+美）（měi）、奀（ēn）等
它們也經常出現在方言裡，只是多數人會說不會寫，“就像看圖片一樣，你一看就知道這個字表達的是什麼意思，但我真的不知道怎麼念，很有趣”。
有網友也在幫羿光蒐羅各種生僻字，經常讓他起雞皮疙瘩地感慨，古人字造的腦洞真的大！
王文香老師舉了個例子，歷史上女皇武則天稱帝后，就曾給自己取了個“曌”（zhào）字，日月當空，寓意著自己恩澤和光芒普照天下黎明百姓，所以後來人們也習慣稱武則天為武曌。“文字是一個民族傳承文化的主要工具，而漢字是表意文字，每個漢字都有它獨特的含義和字形，也正是因為這個特點才能讓我國不同方言區的人能通過漢字順暢交流。”
在王文香老師看來，現代漢語7000左右的通用漢字，甚至3500多的常用漢字已足以日常使用，但不意味著生僻字在當代沒有用武之地，一些生僻字無法輸入，不僅會給一部分人的工作和生活帶來不便和困擾，也意味著寶貴的漢字文化遺產正在流失，“生僻字字庫的建立對生僻字在數字時代的作用與文化價值有著積極的作用。”
對羿光他們來說，生僻字的收集工作也仍在繼續，從新國標發佈到現在又增加了1000多的生僻字，“只能在下次的版本中更新了”。